2009年12月1日星期二

化物语(上) 真宵小蜗牛

  第二話 真宵小蜗牛

  001

  与八九寺真宵相遇,是在五月十四周日那天。这天是全国母亲节。无论是喜欢母亲还是讨厌母亲,无论是与母亲相处和睦还是有过节,只要是国民都能平等地享有的母亲的节日。啊不对,母亲节的起源,应该是美国吧。那么也许该把它与圣诞节、万圣节、情人节之类同归为一种活动吧。总之,在五月十四日这天,是康乃馨销量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中创下最高记录,同时在各地家庭中,开始使用『按摩肩膀券』或『帮忙家务券』的日子。哦,不,这种风俗眼下是否还存在,我并不清楚。不管怎么说,今年的五月十四日确实就是母亲节。
  在这种日子。
  在这种日子的,早上九点。
  我坐在陌生公园的长椅上。抬头傻瓜似的眺望着同样傻瓜似的蓝天,什么也不做,就那样靠在陌生公园的长椅上。连打听地点也没兴致,只知道这里是、公园。
  浪白公园,入口那里是这么写的。
  这词应读作『NAMISHIRO』还是『ROUHAKU』,或者是其他的读音,我完全不知道。名字大概有什么由来吧。当然,我也不知道。不用说,这种事就算不知道也不会有什么影响,不会有任何问题。我不是带着什么明确的目的才来这个公园的,单纯只是,漫无目的随心所欲骑着山地自行车乱逛之后,发现了这个公园,不过如此。
  这与拜访和抵达不同。
  不过除了当事人的我以外,大概也没什么不同。
  自行车停在入口附近的停车场。
  停车场上,只有两辆放置过久,久经风吹雨打,不知道是自行车还是锈铁块的东西。除此以外没有任何一辆,除了我的山地自行车以外,没有任何一辆自行车停在那里。这时候,骑山地自行车穿过柏油道路的空虚感,更深了一层。嘛,空虚感这种东西,就算不是此时,平日也一直能感受到。
  这是个相当宽敞的公园。
  虽然这么说,大概只是单纯因为游戏设施太少,才会这么觉得吧。在角落里有一架秋千,还有个巴掌大的沙地,其他既没跷跷板、攀登架也没滑梯。作为高校三年级的我来说,公园这种地方,也许本该是诱起乡愁的坐标。但实际上完全与之相反的感情,我也不是没有过。
  话说回来,为什么会这么空荡呢?大概是那种原因吧。比如考虑公园游戏设施的危险性,与儿童安全性的结果之类的东西。以前设置的各种游戏设施都被撤去,空留其形。不过就算是如此,我的感想本身并没有什么不同。而且,如果真要说危险性,个人觉得最危险的应该是秋千才对。不过,嘛,这种事与我无关,对于眼下自己没缺胳膊少腿的正常身体这种奇迹,也不是没有过深刻的认识。
  孩提时代,犯下的种种乱来行径。
  带着与乡愁不同的感慨,这么心想。。
  不过,
  五月十四日的我,在一个半月前,早已失去了正常的身体――依旧植根于心底的感情,似乎还没有追上这个现实。说实话,这也不是靠几个月时间就能梳理干净的轻巧之事。也许花上一生的时间,也做不到。
  可是,我想。
  就算游戏设施再怎么少,这个公园也未免太冷清了。毕竟,除我以外,一个人也没有。今天明明是整个国家的周日。虽然没有游戏设施,但这么宽敞的地方,玩玩塑料棒球不好吗。还是说,最近的小学生,已经没有玩游戏首选棒球,次选足球之类的习惯吗?最近的小学好像都蹲在家里玩游戏啊――或者是忙着补习功课?再或者,这里周围的孩子都喜欢花上一天时间庆祝母亲节,孝敬母亲?
  不过再怎么说,周日的公园里,只有我一个人这种事,简直像整个世界只有我一个人似的――这么形容也许很夸张,仿佛这个公园的所有权,在我手上似的。就算不回家也没关系。心情如此之变,是因为只有我,只有我一个人……哦,不对,还有一人。不是只有我。我坐的长椅,隔着广场面向的另一侧,公园角落那边,还有一个看着铁皮板导游图——这周围住宅地图的小学生。因为背对着我,所以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孩子。但背上的大书包十分显眼。一瞬间,仿佛找到了同伴似的。我的心稍稍缓和了,但,那个小学生,朝着导游图打量了一会儿之后,想起什么似的,离开了公园。然后只剩下我。
  又是一个人吗?
  这样心想。
  ――哥哥。
  冷不防――想起了妹妹的话。
  骑着山地车从家里冲出来的时候,从我的背后,漫不经心地传来的声音。
  ――哥哥,就是因为你这个样――
  啊。
  可恶,我从刚才抬头看天的姿势,一下子变成直线盯着地面抱头的姿势。
  昏暗的心情,仿佛波浪似的,朝我涌来。
  看过天空后,心情虽然平静下来,但现在,开始讨厌起自己的卑微。这应该是叫自我厌恶的感情吧――虽然我平时并不是会为那种事而烦恼的类型。或者说我与烦恼之类的词完全无缘。但是偶尔,对,就像五月十四日这种有什么活动的日子,总会变成这种状态。特别状况,特别的日子。我对这类东西很没辙。常会失去平静,变得浮躁。
  啊,还是平常日子最好。
  明天快点来吧。
  在这种微妙的状态中――缠上蜗牛的事件、开始了。反过来说,如果我不是这种状态的话,或许就不会遇上这次的事件了吧。

  002

  「啊啦啊啦,原来是你。还以为公园长椅上被谁扔了一条死狗的尸体,原来,是阿良良木同学啊」
  感觉好像听到了人类历史上第一次被尝试的奇特寒暄,从地面上抬起头,出现在那里的是同班同学战场原黑仪。
  当然,因为是星期天,她穿着私服。虽然对死狗尸体这突兀的寒暄一瞬间想做些反击,但当看到她穿私服的样子,在学校中松开的直发,被绑成马尾发型的战场原,新颖的模样,已经冲到喉咙口的话,不禁又咽了回去。
  哇啊……。
  虽然露出度不多,但奇妙地凸显出胸部的上半身着装――再加上,平时制服所无法想像的短裤。明明不是裙子,但黑色长筒袜却比赤足更娇艳。
  「干吗哟。不过是打个招呼。开玩笑的。希望你别露出那种令人扫兴的脸。阿良良木同学,是不是致命地欠缺幽默素质?」
  「啊,不,不是的……」
  「莫非,未经世故的阿良良木同学,对我可爱的私服模样心神荡漾,幸福地看晕了?」
  「………………」
  不谈她的玩笑很无聊。确实被她猜中了吧,因为大体上确实是这种感觉,所以想不出什么好的吐糟来应对。
  「不过,心神荡漾的荡字,是个很不错的词。你知道吗?草字头下一个汤。我觉得,这要比草字头下一个明的萌字更上一层楼。作为次世代的敏感单词,它很受期待哟。比如、女仆荡漾、猫耳荡漾之类」
  「……你穿的私服与上次看过的,印象相当不同。所以我吃惊了,仅此而已」
  「啊,那倒也是。因为那时候穿的衣服很朴素呢」
  「是吗?哦」
  「不过,这套衣服,上下装全是昨天刚刚买的。眼下,这该说是,庆祝痊愈吧」
  「庆祝痊愈――」
  战场原黑仪。
  同班的少女。
  她直到最近,还带着某个问题。那某个问题,直到最近――且是,成为高校生后,一直存在。
  超过两年的时间中。
  不间断地。
  因为这个问题,她不能交朋友,不能与别人接触。犹如被关入监狱般,过着仿佛被拷问的高校生活――不过,幸好,这个问题,在最近的周一,姑且算是被解决了。在解决方面,我也出了把力――我与战场原,虽然一年级、二年级、还有三年级的现在,都是邻桌关系,但与她正经说过话,那时还是第一次。然后,与这个在我印象中,沉默寡言、成绩出类拔萃、婀娜体弱多病的学生,有了交集。
  问题解决。
  解决。
  虽说如此,但在数年来一直与这个问题打交道的战场原来看,当然不会是那么简单的事——也不可能是那么简单的事。之后,直到昨天,也就是周六之前,她一直没上学。为了这个问题,进行复查或精密检查之类,频繁来往于医院。
  然后,昨天。
  从这些那些之中――她终于解放了。
  似乎是这样。
  终于。
  反过来说就是,好不容易。
  说真话就是,竟然。
  「嘛,虽然这样说,但并不是连问题的根源都解决了。作为我来说,要不要为之高兴,心情还是很微妙」
  「问题的根源――吗」
  就是这个问题。
  不过,世上被称为问题的现象,大部分情况下,都是这样吧――先把它解决,然后对它进行解释,这就是所谓问题的,真面目。
  战场原是这样。
  我也是这样。
  「没关系,因为能烦恼也不错」
  「恩,嘛,也是呢」
  就是这样。
  彼此都是,这样。
  「没错,一点也没错。而且,有充满烦恼的智慧相伴,我会幸福」
  「……说得好像如果没有充满烦恼的智慧相伴,就会不幸似的。」
  「阿良良木同学是傻瓜啊」
  「说得这么直接!」
  而且还完全无视上下文逻辑。
  你只是想,骂我是傻瓜吧……。
  虽然大致有一周没见,这家伙,还是老样子啊。
  还以为稍微会变得圆滑一些。
  「不过,真好呢」
  战场原露出淡淡的笑容,说到。
  「虽然今天只打算单纯适应一下。但,可能的话,这件衣服,还是希望阿良良木同学第一个先看」
  「……嗯?」
  「因为问题解决了,也能够自由挑选衣服了,今后,各种衣服,无论是什么样的,都可以无拘无束地穿上了哟」
  「啊……是吗」
  无法自由挑选衣服。
  这也是,战场原的问题之一。
  明明是最想打扮的年龄。
  「想让我第一个先看,这个,嘛,怎么说呢,该说是太幸运了吗,感觉真光荣呢」
  「不是想让你先看,阿良良木同学,而是希望你先看。两者间的语感,完全不同」
  「哦……」
  话说,周一的时候,除了那件『朴素衣服』之外,你早让我看到了更加激烈的样子吧……不过,但是,这种极为凸显胸部的衣服,确实,非常、具备吸引我眼球的魅力。该说是很有美感吗?如同强力磁场般,牢牢吸住了我。曾经给我软弱印象的她,与软弱这种词,完全是相反的另一极,我不得不感到她强大的积极向量。因为扎起头发的关系,上半身的细条必露无疑。特别是胸部附近――啊,怎么从刚才起尽是在说胸部,我……其实露出度也没那么多……或者说,考虑到五月过半这个时期,她长袖加长筒袜的着装,露出算是少的,总之,异国风情。怎么了,这到底是怎么了?难道因为周一,战场原黑仪那件事,再加上黄金周中班长羽川翼那件事的影响,让我对着装女性的兴趣更胜裸体或内衣一筹?……
  真讨厌……。
  在高校生的阶段,没必要掌握这种能力吧……。
  冷静想想,用这种眼光看待同班的女孩,单纯是失礼行为吧。觉得很丢脸。
  「对了,阿良良木同学,在这种地方,到底干什么?是不是在我请假的时候,被退学了?因为对家人说不出口,所以假装上学的样子,在公园里打发时间之类……要是这样的话,我担心的事态,终于发生了呢」
  「那种角色应该是被抄掉的老爸之类才对吧……」
  而且今天是周日。
  是母亲节。
  话到喉咙口,没能说出口。停了下来。战场原因为一些缘故,现在与父亲住在一起。她母亲遇上了些麻烦事。虽然对这些,过于小心,反面不好。但也不能随随便便就说出口。母亲节这句话,面对战场原,姑且、作为禁句吧。
  而且我――
  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闲着无聊罢了」
  「我听说,如果问男人你在做什么,那个人回答是闲着无聊的话,就说明那个男人没出息。嘛,希望阿良良木同学不会是那样」
  「……我是稍微出来、兜兜风哟」
  虽然用的是自行车,接着补了一句。
  听到我这么说,战场原「恩」点了点头,朝公园的入口方向,回过头。那个方向,对了,是停车场。
  「那么,那辆内自行车,是阿良良木同学的呢」
  「嗯?是啊」
  「车架生锈到让人怀疑表面涂层是不是用氧化铁制作的,链条也脱落,车座和前轮都不见了。变成那种样子的自行车居然也能骑得动啊」
  「才不是那辆!」
  那是被丢弃的自行车。
  「除了那两辆破车之外,还有一辆很漂亮的吧!红色的那辆!那才是我的车!」
  「嗯?……啊,是那辆山地车?」
  「对对」
  「MTB」
  「嘛……是啊」
  「MIB」
  「那就不对了吧」
  「哦,那辆是阿良良木同学的呀。不过,那样很奇怪呢。与之前,我坐在后座上的那辆自行车,造型似乎相当不同」
  「之前的是上学用的。休闲时候怎么可能还骑那种女式车」
  「原来如此,阿良良木同学,是高校生呢。」
  恩恩,战场原直点头。
  你也不也高校生吗?
  「高校生,山地车」
  「好像另有所指似的发言……」
  「高校生,山地车。中学生,弹簧刀。小学生,掀裙子」
  「这种充满恶意的罗列算什么意思!」
  「没有助词,也没有形容词。是无法判断是否具有恶意的吧。请别在女孩子面前,把自己擅自的推测大吼出来好吗?阿良良木同学,恫吓可是暴力的一种哟?」
  那么毒舌也是暴力的一种吧。
  这么说,估计也没用……。
  「那么,你来补足形容词啊」
  「高校生『的』山地车『比起』、中学生『的』弹簧刀『或』、小学生『的』掀裙子『更』、『不可能发生』」
  「不准备继续喷我了吗!」
  「真是的,阿良良木同学,这时候你应该这么说,这里该吐糟的句子是『不可能发生』不是形容词而是动词否定辅助型助动词,这才对吧」
  「那种东西眨眼之间怎么想得出来!」
  不愧是年级顶尖成绩的保持者。
  啊不对,想不出来的大概只有我吧……。
  国语是我的软肋呢。
  「我说你啊,我是不在乎。反正我也没那么喜欢山地车。而且,事到如今,我对你的暴言,已经有了某种程度的抵抗力。该说是抵抗力,还是说接受力呢。不过,骑山地车的高校生,全世界有五万人之多哟!你难道想把他们全部作为敌人吗?」
  「真好呢。山地车,是高校生谁都向往的好东西呀」
  眨眼就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战场原黑仪。
  没想到她还是个明哲保身的家伙。
  「因为那种好东西对于阿良良木同学来说太不合适了,所以不知不觉,就说了无心的话呀」
  「你是在转嫁责任……」
  「别对小事情啰啰唆唆。那么想被杀的话,无论何时我都可以帮你一把,把你弄残哟」
  「好残暴的表情!」
  「阿良良木同学,常来这里吗?」
  「你、别若无其事地转换话题啊。我不常来,这大概是第一次。只是随便骑自行车转转,正好有个公园,所以想在这里,休息一下」
  说实话,其实我想骑得更些――甚至干脆想去冲绳。但与战场的偶然相遇,也不并奇怪。毕竟凭自行车想离开城市是不可能。这就像是在放牧场里被放牧的牛羊似的。
  啊~啊。
  要不要去考个驾照?
  不过,还是等毕业之后吧。
  「战场原呢?刚才你说打算适应一下之类的吧。什么呀,原来是你在做康复散步吗?」
  「我说的适应,是指衣服的适应哟。阿良良木同学是男孩子,所以不会做这种吧?不过适应一下新鞋之类还是会做的吧?嘛,简单来说,我是在散步」
  「恩」
  「这周边,以前,是我的地盘」
  「………………」
  啥地盘……。
  「啊,说起来,你是在两年级的时候,搬家的吧。原来之前,你是住在这里的吗?」
  「嘛,是这样」
  似乎没错。
  原来如此――说是单纯散步、适应新衣服之类,其实是因为解决了自己的问题,前来缅怀过去――是这么回事吧。这家伙、也会做出这种类似普通人的举动啊。
  「这里,真是久违了――」
  「怎么样?完全没有变吗?」
  「不,正相反,完全变样了」
  当即回答。
  似乎,她的散步已经快结束了。
  「虽然,也没那么感伤――不过,自己以前居住的地方,变了模样,还会是感到一些冲击」
  「那也没办法,不是吗?」
  我从出生起就一直生活在同一个地方,所以老实说,战场原的那种感觉,我完全体会不到。能被称为故乡老家之类的地方,我是没有的――
  「也对,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令我意外地,战场原在这里竟然没有反驳我。说起来,这个女人听到我提出意见,却不反驳,还真少见。或者,也许是觉得和我继续这个话题,也得不到没什么好处吧。
  「呢,阿良良木同学,既然你闲着,那么你旁边,可以坐吗?」
  「旁边?」
  「我想和你说些话」
  「…………」
  这话,还真直接呢。
  想说什么、想做什么都简单明了。
  直接,坦率。
  「当然没问题。可以坐四个人的长椅被我一个占据,多少觉得有些于心不安」
  「是吗,那就不客气了」
  战场原说完,就坐到我的旁边。
  她坐下的位置与我的距离几乎要碰到肩膀。
  「……………………」
  哎……这家伙为什么,在这张四人长椅上,坐的位置好像两人长椅似的……?是不是太近了?战场原大小姐。虽然在边缘位置上,勉勉强强,身体没有接触,但只要我稍微动弹一下,就会立即碰到她,就是这种非常绝妙平衡位置。作为同班同学,不,就算作为朋友来说,这种距离似乎感觉很好。不过,如果我移动距离的话,看上去就好像是我在躲避战场原似的。就算我没有那种意思,但万一被她这样认为,实在不愿想像接下来会受到战场原什么样的迫害。结果――我石头似的僵着身子。
  「上次的事情」
  这种情况,这种位置关系下。
  战场原平淡地说道,
  「我想,再次向你道谢」
  「……啊,不不,道谢什么的,不用啦。想想,其实我也没派上任何用场。」
  「是啊,连一点废物的用场也没派上」
  「…………」
  虽然意义相同,但表达方式难听得多。
  真是个过份的女人呢。
  「想道谢的话,去谢忍野吧。那就足够了」
  「忍野先生,另当别论。而且,会付给忍野先生约定的费用。记得是十万円吧」
  「哦,你要去打工吗?」
  「是的,不过我的性格不适合体力劳动,目前正对此,思考对策」
  「有自觉比没自觉好啊」
  「有没有什么地方,能长期赊账……」
  「你考虑的是那种对策啊」
  「开玩笑的哟。钱我会好好挣的。嘛,所以,忍野先生,我会另行道谢――就是这样。对阿良良木同学的道谢,与对忍野先生的道谢不同」
  「刚才你已经谢过我了,这就足够了哟。道谢的话,一遍遍,就没什么诚意了」
  「诚意什么的从一开始就没有哦」
  「什么?没有!」
  「开玩笑的,我是带着诚意的」
  「你,怎么尽开玩笑」
  真是吃了一惊。
  咳咳,战场原故意咳了一声。
  「对不起哟,我、不知怎么,只要阿良良木同学一说些什么,就会下意识,想去否定,想去反驳哟」
  「…………」
  一边道歉,一边说这种话……。
  就好像被人说,与阁下怎么也合不来呢。
  「这,一定是,那个吧。就像是,小孩总喜欢欺负自己喜欢的孩子之类的心情吧」
  「不,我觉得,更像是大人敲诈弱者的心情……」
  咦?
  刚才,战场原是不是说,我是她喜欢的孩子?
  啊,不对,那是文辞修饰吧。
  朝自己微笑的女孩全部喜欢自己这种中学生似的想法,根本没什么意义(微笑等同零円),所以,我转回话题。
  「嘛,不过其实,我没做那么多值得你道歉的事,用忍野的话来说,『战场原只能自己救自己』,所以,对我感恩之类的事,还是不必了吧。这只会让我以后变得很难与你好好相处」
  「好好相处,呢」
  战场原,语气一成不变地说道,
  「我――阿良良木同学,我可以与阿良良木同学,好好相处吗?」
  「那当然」
  对彼此,身上的问题,知根知底,我们的关系,已经不是无关的他人,或者普通同学的范畴了。
  「对啊……也对呢。我们是,彼此握着对方把柄的关系呢」
  「哎……我们,是那种紧绷的关系吗?」
  听上去关系好僵……。
  「把柄之类的不对啦,自然地觉得亲近一些就可以了啦……我们当然不是那种利益关系吧?所以,我也一样,会这样对待你的啦」
  「不过,阿良良木同学,不像是会交朋友的类型呢」
  「直到去年为止好像是这样,与其用类型这个词,还不如说,我一直是这种不交友主义吧。不过,在寒假期间,价值观稍微有些变了……说起来,战场原你呢?」
  「我的不交友原则,直到上个周一为止哟」
  战场原这么说。
  「说得再准确一些,就是与阿良良木同学相遇为止」
  「………………」
  这家伙怎么了……。
  或者说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场面简直像接下来战场原要向我告白似的……该说是呼吸困难,还是心里压得慌,对了……就好像,还没有心理准备之类。要是早知会有这种事,就算该把衣服、头发都打扮一下……。
  不对!
  啊,我居然当真去考虑如果被告白的话,该怎么回答了。真是丢脸丢到家了!而且,在考虑这件事的时候,眼睛总是在战场原的胸部上飘来飘去!?我是那种无聊的人吗!?阿良良木历是那种靠女孩的外表来判断的,没品味的人吗……
  「怎么了?阿良良木同学」
  「啊,不不……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觉得自己的存在是一种罪……」
  「原来如此,罪孽深重的男人呢」
  「………………」
  不对啊。
  怎么又是这种意义相同,感觉却不同的句子。
  「换言之,阿良良木同学」
  战场原说道,
  「阿良良木同学,无论说什么,我都想反驳回去。如果不这样做,对阿良良木同学,我总会有一种逊色感。要和睦相处的话,那也就是,我们首先,成为平等的朋友关系」
  「朋友……」
  朋友。
  怎么说呢。
  这明明是再怎么想都应该感动的单词,但因为过度的期待,心情不知是失落,还是什么,自己心中的某处似乎感觉非常失望……。
  不,不对……。
  绝对,不是这么回事……
  「怎么了?阿良良木同学。我是想表示好意思,阿良良木同学的表情却似乎相当失望」
  「才没呢。战场原会这么想,我知道是为什么。因为你在努力隐藏甚至想跳康康舞来感激我的心情,所以才会这么看待我」
  「是吗」
  用并不接受的表情,点头说到。
  也许被她认为我是另有企图的男人了。
  「嘛,算了。总之――因为是这样,阿良良木同学,有什么想要我为你做的事吗?仅一件事,无论什么我都会答应你的」
  「……无,无论什么?」
  「无论什么」
  「啊……」
  听到同级生的女孩,对自己说无论什么都会答应你……。
  感觉好像是意外地达成了某种伟业。
  ………………。
  不过,这家伙,绝对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意思。
  「真的什么都可以哟。无论是什么愿望我都会满足你。就算是征服世界,永远的生命,打倒将要侵略地球的赛亚人,都没问题」
  「你难道拥有超越神龙的力量吗!?」
  「那还用说」
  她竟然肯定了。
  「不过希望你别把我与那种在关键时刻派不上用,最后还站到敌人那边的背叛者相提并论呢……不过,嘛,就我个人来说,确实希望听到更为个人的愿望,因为这样便于实现」
  「也是呢……」
  「突然听到我这么说,阿良良木同学,还是会觉得为难吧?那么,对了,那种愿望也行哟。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常有的标准愿望。你想啊,就是譬如,希望把一个愿望增加到一百个之类」
  「……咦?这也行?这也可以?」
  这难道不是不知羞耻的标准行径之一的标准愿望吗?
  而且你还自己开口提出。
  简直是服从宣言吧,那个。
  「尽管提出要求。我会尽可能满足的。比如,一周之内,要我语尾都加上『喵』来说话,一周之内要我不穿内裤去上学,一周之内要我每天穿裸体围裙来叫你起床之类,一周之内要我帮你灌肠减肥,阿良良木同学有许多这类爱好的吧」
  「你觉得,我是那种程度的脱缰变态吗!?再怎么说也太失礼了吧!」
  「不是的……那个,非常抱歉,要让我一辈子都做这样的事,对我来说,稍微、有些无法听从……」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我不是在为自己变态程度低而发火!」
  「啊呀,是嘛」
  装着一本正经的战场原。
  完全是在捉弄我……。
  「我说,战场原,那种傻瓜要求,如果是一周时间你就能接受吗……」
  「那种觉悟还是有的」
  「………………」
  那种觉悟,还是趁早丢掉吧。
  「作为参考,我个人推荐,每天早上穿裸体围裙来叫你起床的方案。早起对我来说,不是擅长与否的问题,而是一种习惯,然后,顺便还可以为你做早餐哟。当然,是穿着裸体围裙的哟。从背后眺望之类,这不是很有男人的浪漫吗?」
  「别把男人的浪漫这个词这么使用!男人的浪漫是指更酷更有型的事哟!而且在有其他家人的地方,做这种事,家庭肯定会以最大瞬间风速崩溃!」
  「听起像在说没有家人的地方就可以这么做呢。那么,要不要来我家住一个星期?虽然我觉得从结果来说没有区别」
  「我说啊,战场原」
  我竟然用了说服般的语气。
  「假设那种交涉成立,我们之间,以后就不可能存在友情了吧」
  「啊啦,说起来确实如此呢。也对。那么,工口方面的要求禁止」
  嘛,这算是妥协吧。
  说起来,语尾加『喵』,在战场原看来,也是属于工口方面的要求吗……一正正经的表情,其实有着相当特殊的兴趣嘛,这家伙。
  「不过,我早知道,阿良良木同学不会提工口方面的要求呢」
  「哎,很信任我吗」
  「因为你是童贞之身」
  「………………」
  好像曾经说过这个话题来着。
  说起来,就在上周。
  「童贞男不会乱提要求,真好啊」
  「那个……战场原,稍等一下哟。你之前就一直总说我,童贞童贞的。你、其实也没经验的吧?那么抨击童贞,实在让我很难接受――」
  「说什么呢,我可是经验人士」
  「是吗?」
  「经验丰富哟」
  战场原说得很干脆。
  这家伙……该怎么形容呢,真的对我说的话,不分情况地进行反驳啊……。
  经验丰富这种表达实在过火了点吧。
  「那个……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比较好,假设哟,假设就算是那样,把那种事实告诉我,对战场原你来说,又有什么好处?」
  「……恩」
  脸红了。
  不过,不是战场原,而是,我。
  好像经验了一场很漫长很漫长的对话。
  「明白了……改正一下」
  不久,战场原说道,
  「我没有、经验。是处女」
  「……哈啊」
  这就算是告白,也太激烈了吧。
  幸好我有所准备,所以多少还能撑住。
  「换言之!」
  战场原继续带着毅然决然的态度,食指点着我,以响彻整个公园般的大声,朝我叱责道,
  「像阿良良木同学这种无药可救的童贞男,只有我这样脱离队伍有心理疾病的处女,才会找你说话哟!」
  「…………!」
  这家伙……为了痛骂我,甚至不惜贬低自己吗……
  某种意义上脱帽行礼,某种意义上高举白旗。
  全面投降。
  嘛,事实上,对于战场原的贞操观念之重,操守之坚固,上周,我已经如同受到精神创伤般,领教过了。所以,对于这件事,也不会钻牛角尖似的去深究。对于战场原,那个,那种,已经不属于性格,而是达到病态的区域了」
  「好像,偏题了」
  战场原恢复平静的声音,对我说到。
  「真的没有什么想要的吗?阿良良木同学,没有更单纯点,觉得烦恼的事吗?」
  「烦恼的事啊――嗯」
  「我,笨口拙舌。但,想帮助阿良良木同学的心情,却是真的哟」
  完全感觉不到你笨口拙舌啊。
  或者说,你根本是巧舌如簧啊――不过,嘛,战场原黑仪。
  本性并不坏――恩,是的。
  就算,她同意。
  我也不会怀恨或随便地提出,那种不纯的愿望吧。
  「要不要我教你脱离家里蹲的方法?」
  「我才不是什么家里蹲哟。哪个世界的家里蹲,会有山地车啊」
  「说不定家里蹲也有山地车呢。不要因为别人是家里蹲,就用偏见的目光看待别人哟。阿良良木同学,别人一定是拆了轮胎,在房间里骑着玩哟」
  「你以为是健美骑士啊」
  真是健康的家里蹲。
  说不定真的有。
  「不过,突然要我说有什么烦恼的事」
  「说得也有道理呢。阿良良木同学,今天头发,没睡乱呢」
  「难道说我的烦恼,只有头发睡乱这种层度!?」
  「别深究哟。没想到你的被害妄想还挺深的呢。阿良良木同学,你对言外之意,看得太深了哟?」
  「你还有什么其他想编排我的吗……」
  真是的。
  这家伙仿佛一朵连花瓣上都长满刺的玫瑰。
  「比如有某个对所有同学都很温柔偏偏对自己一个人很冷淡的女孩之类的烦恼,我可以帮你解决哟」
  「这话听起来真讨厌!」
  似乎,不强行终止,这场对话就会永远持续下去。
  啊呀啊呀……。
  真是的。
  「对了……要说烦恼的事。勉强来说的话,那个不知道能不能勉强算是烦恼」
  「啊呀,是什么事呢」
  「那个,有一件事」
  「是什么?说吧」
  「毫不犹豫啊」
  「那当然了哟。这事关我能否向阿良良木同学报恩。莫非,那是难以言齿的事吗?」
  「不,不是那种事哟」
  「那么,你就说吧。只要说出来,就不会郁闷了哟――也许」
  …………。
  由你这个相当高等级的秘密主义者这么说出来,实在没什么说服力呢。
  「那个……我和妹妹吵架了」
  「……似乎我帮不上什么忙呢」
  你放弃得也太快了吧。
  不过刚刚听了个开头……。
  「不过,姑且,听你说完吧」
  「姑且啊……」
  「好吧,总之,听你说完吧」
  「不是一样的嘛」
  「总之,赶快说吧」
  「……嘛,嘛,好吧」
  虽然这是刚才,被自己定为禁句的那个词。
  但现在这种情况,也没办法不说了。
  「那个,今天,是母亲节吧」
  「嗯?是啊,说起来确实是呢」
  战场原普通地接口到。
  看来,是我想得太多了吧。
  那么接下来――就是我的问题了。
  「然后呢,与哪个妹妹吵架了?记得阿良良木同学,应该有,两个妹妹吧」
  「是啊,你是知道的呢。要说的话,大概年长点的那个――不过,嘛,其实相当于和两个都吵架了。因为她们两个,无论何时,无论何时,5WlH,总是完美合拍」
  「铁杉二中的火焰姐妹呢」
  「你怎么知道她们的外号啊……」
  有些讨厌啊。
  我并不喜欢妹妹们的这个外号。
  「那两个家伙,粘着老妈――然后,老妈,也对她们两个,相当溺爱,然后――」
  「原来如此」
  像是完全理解似的,战场原阻止了我继续说下去。就像在说,行了我都明白了似的,不等我说完。
  「作为没用的长男,在今天这个母亲节中,在自己家里找不到自己的立足之地呢」
  「……是这么回事」
  没用的长男,这对战场原来说,是老规矩常用的暴言吧。不过,很遗憾,这不是夸张而是确确实实的事实,所以我只有认了。
  虽然还不至于没有立足之地。
  但心情确实不好。
  「所以,才骑车来这里兜风吗。嗯,不过,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和妹妹吵架呢?」
  「一大早,我想偷偷离开家里。但在骑上山地车的时候,被妹妹发现了。于是,起了争执」
  「争执?」
  「妹妹,希望我也能一起庆祝母亲节――但怎么说呢,我,是做不到那样的」
  「做不到那样的,呢」
  战场原,意味深长地,这么重复了一遍。
  或许,她是想这么说,
  真是奢侈的烦恼。
  在与单亲家庭的战场原来看――大概是这样吧。
  「中学的女孩,很多都讨厌自己的父亲――男孩是不是也同样,难以面对母亲?」
  「哈啊……不,不是难以面对,也不是讨厌。该说是有隔阂,嘛,对妹妹,其实也、差不多――」
  ――哥哥,就是因为你这个样。
  ――就是因为你这个样,才总是――
  「……不过,战场原。这种事,也不是什么问题。和妹妹吵架,母亲节,这些本身怎么都好――今天又不是第一次,只要是有什么活动的日子,常会有的。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也就是,虽说发生了各种事情,但在母亲节这一天,什么都做不了的自己,还有听到比自己小四岁的妹妹说的话真的怒火上蹿的自己,这种,该怎么说呢,对于自己的狭小器量,真的是,非常非常的气愤」
  「恩――复杂的烦恼呢」
  战场原说道,
  「一周时间,产生这种乱七八糟的烦恼。就像是在考虑,是先有母亲还是先有小鸡呢」
  「那当然是先有小鸡吧」
  「啊呀,是吗」
  「这不是复杂只是器量狭小的问题而已。就像,我这个人好渺小啊,之类。不过,就算是这样,一想到必须向妹妹道歉,我就怎么也不想回家了。打算一辈子住公园里了」
  「不想回家――吗」
  听到这里战场原,叹了口气。
  「非常遗憾,对你这样的狭小器量,以我的才能也无计可施呢……」
  「……至少努力一下哟」
  「理所当然,对你这样的狭小器量,以我的才能也无计可施呢……」
  「…………」
  事实虽然如此,但听到她这么痛快,且愚弄般的语气,让我更加消沉。不,对我来说,事情还不至于深刻到让我消沉,但同时,对深刻性感觉不足的自己,也有些讨厌。
  「无聊的人类呢,如果烦恼的话,世界和平啦,让全世界人幸福的方法啦呀,真想为那种事而烦恼啊。可是,然而,我的烦恼,就是这么渺小无比。这让我――讨厌」
  「渺小无比――」
  「可以说,失望吧。这种,仿佛求签的时候,总抽到小吉般的失望」
  「不要否定自己的魅力哟,阿良良木同学」
  「魅力!?我的魅力难道是求签总会抽到小吉吗!?」
  「开玩笑的哟。而且,阿良良木同学的失望,不是求签光抽到小吉吧」
  「你难道想说光抽到大凶吗」
  「怎么会呢,那又不是值得鼓掌的事……或者说,那也不怎么好玩。要说阿良良木同学的失望……」
  战场原在话上加重了语气,酝酿了一翻之后,对我这么说道,
  「……虽然抽到了大吉,但仔细读完内容之后,却发现写的并不是什么好事。之类的失望哟」
  慢慢地,把她的意思咀嚼,反刍之后。
  「绝望啦!」
  我惨叫起来。
  那么惨的家伙,打从我出生起就从没听过……生拉硬扯,这家伙,真想得出来呢……一次又一次――或者说,一而再,再而三地毒舌攻击。这个女人将来真是不堪设想。
  「不过,母亲的事先不说,与妹妹吵架,确实太小心眼了。阿良良木同学,不是一直很疼爱妹妹的吗」
  「一直吵架才对哟」
  尤其――今天越发深有感触。
  因为今天,不是平常的日子。
  「是因为妹妹长得很难入眼,很不可爱,很难看吗」
  「我的妹妹没那么难看!」
  「或者是,因爱生恨吗?没想到,阿良良木同学,是个妹控呢」
  「不对啊。喜欢妹妹这种事,是没有过妹妹的家伙们的幻想吧。现实中,绝对不可能有的」
  「啊呀,饱汉不知饿汉饥,身在福中不知福,这种高高在上的态度可不好呢。阿良良木同学」
  …………
  这家伙,说得是什么啊……。
  「钱财没什么意思,没有女朋友更好,学历什么的不放在眼里,之类……我讨厌那种,傲慢的人哟」
  「妹妹和这些是两码事吧……」
  「是吗,阿良良木同学不是妹控?不会喜欢上亲妹妹?」
  「才不会呢」
  「也是呢,阿良良木同学,看上去像是小姨控」
  小姨控?
  没听过这个词啊。
  「这是填房婚的略称哟。也有称之为,姐妹逆缘婚。具体来说就是,在妻子死后,与妻子的姐姐或妹妹结婚」
  「……你的博学依旧让我佩服,但为什么,我会变成小姨控?」
  「阿良良木同学的话,对象不是姐姐而是妹妹。换言之,首先让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孩叫自己『哥哥』,然后与这个女孩结婚……成了夫妇后,继续让她喊你『哥哥』,这就是真正意义上现实的――」
  「凭什么我一定会失去最初的妻子哟!」
  作为吐糟之人,我本来不该打断她的。但在战场原的发言完全结束前,我还是忍不住反击了。
  「呢,小姨控的阿良良木同学――」
  「请叫我妹控吧,求你了!」
  「因为不会喜欢上亲妹妹吗?」
  「就算是非亲人的妹妹也不会喜欢上的」
  「那么,会喜欢上非亲人的恋人吗?」
  「不是说了吗……咦?非亲人的恋人?」
  那是什么?
  啊不对,把恋人关系称为非亲人,仔细想想,似乎也没什么不对。不过,这样一下,真正的恋人……?怎么好像,严重偏题了……
  「真是器量狭小呢,这种程度的小玩笑就让你那么大反应」
  「才不是小玩笑呢,你说的东西」
  「刚才只是试一下你哟」
  「为什么要试一下我?……等一下,你的意思是,还没动真格的!?」
  「如果动真格的话,就得变身了哟」
  「变身!?哇啊,好厉害,真想看看!」
  啊不,想不想看,我也有些说不准……。
  战场原「嗯」地,一脸思考状。
  「反应那么大,器量却那么小。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因果关系呢。不过,阿良良木同学,就算是个器量狭小的人,我也不会抛弃你的。对于阿良良木同学的狭小器量,我会一直,奉陪到底」
  「好奇怪的话啊」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奉陪到底。从西半球到东半球,如果你希望的话,就算是地狱也乐意奉陪」
  「……不对,那些话,在你看来也许很酷很有型……」
  「所以呢,阿良良木同学在器量狭小以外,还有什么烦恼的事吗?」
  「………………」
  这家伙,是不是很讨厌我?
  眼下,我是不是在被她狠狠地欺负?
  希望这只是我的被害妄想……。
  「也没什么,特别的烦恼……」
  「既没有想要的东西,也没有烦恼的事――恩……」
  「接下来准备怎么痛骂我?」
  「器量好大,好棒哟」
  「好牵强的赞扬!」
  「好棒灭法呢,阿良良木同学」(译者注:日语中的《滅法》,有两种意思,一是佛教用语,灭却诸法。二是非常,特别的意思。这里的好棒灭法,是非常好非常棒的意思)
  「所以说你牵强……咦,等下,灭法?天魔覆灭?」
  「好棒灭法是好棒的强调形哟,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我说,用那种类似废词般的句子,生搬硬套地表扬我,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而且,突兀地就说什么器量好大之类……明明刚刚还在说我,器量狭小。
  「不是的,因为觉得阿良良木同学好像要提出,一周之内禁止毒舌之类的要求。所以,就先行一步,刹车了」
  「那种事,你是肯定做不到的吧」
  这等同于要她,不要呼吸,停止心跳。
  而且,要是一周禁止毒舌的话,战场原就不是战场原了,我也会觉得没意思——啊,喂喂,我怎么已经变成非战场原毒舌不可的角色了啊?
  好危险……。
  「没办法呢……不过,禁止了工口方面要求之后,竟然什么提案也没有了,真是吃了一惊」
  「虽然那也是事实,不过在禁止之前,也没什么像样的提案吧」
  「我懂了,阿良良木同学。程度稍微低一些的话,提工口要求也行。我以战场原黑仪之名,允许你释放欲望」
  「………………」
  难道说,她在期待些什么吗……。
  啊,这是自我意识过剩吧……不要动摇啊。
  「真的什么都可以吗?比如想让我教你学习之类」
  「学业已经放弃了。只要能毕业就行」
  「那么,就说想毕业吧」
  「普通人都能做到的吧!」
  「那么,就说想变成普通人吧?」
  「你是来找喳吵架的吧?对吧!?」
  「那么,对了――」
  战场原,就像计算好似的,恰好在这时,说道,
  「想要女友之类的?」
  「………………」
  这也是――自我意识过剩,吗?
  好像,另有所指般。
  「我要说了想要……会怎么样?」
  「就会有女友哟」
  战场原坦然说道,
  「如此而已」
  「……………」
  恩……。
  仔细想想,这是暗示的台词吧。
  但,这到底是什么情况,我完全不明白――无论如何,不管怎样,利用他人对自己的感恩之情,趁人之危,果然还是,不好。这不是伦理道德之类,而是觉得心里不舒服。
  虽然这并不是成为――表面上的恋人。
  忍野曾经说过的话,总觉得有些懂了。
  只有自己救自己――吗?
  在忍野来看,我所做的事――对战场原来说,对班长来说,还有对那个寒假时的那个女人……那个吸血鬼来说,既不光彩也不正确吧。
  解决战场原的问题,靠的不是别人的帮忙,而是战场原她自己的真挚感情。
  这种意义上――
  无论提出,什么要求,
  都显得,动机不纯。
  「不用了,其实,无所谓的」
  「嗯,是吗」
  最后,不知有没有深义,如果有深义的话,又是何种深义,这些,终究不得而知――战场原,只是若无其事地,这么说。
  「嘛要,下次,请我喝汽水吧。这样我们就两清了」
  「是吗,好清心寡欲」
  真的器量好大呢。
  战场原,总结似的,这么说到
  这句话,大概表示对话到此结束吧。
  接着。
  我把脖子转回正面。觉得好像朝战场原的脸看了很久很久,所以故意,或者说,有些难为情地,转过头,视线,向另一边望去——在那里。
  在那里,有一个小女孩。
  一个背着大书包的,小女孩。

  003

  那个小女孩应该和小学高年级学生差不多大,面朝着公园角落里,印有附近住宅地图的铁制导游图看板。因为是背对这边,所以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样的小女孩,但总之对她背着的硕大书包印象深刻,因此我一下就想起来了。对,刚刚战场原在这里出现之前就已经那样子面向住宅地图站着了。那个时候她虽然立刻离开了,但看样子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便条之类的东西在和看板比对着什么似的。
  嗯。
  也就是说,她迷路了吧。手持的便条上应该画着手写地图或是写有地址。
  眯眼看了一下,发现书包上缝着姓名牌,上面用粗粗的油性笔写着"五年三班八九寺真宵"。
  真宵……是念做"MAYOI"吧。
  但是"八九寺"……这个姓到底该怎么读呢?"YAKUDERA"吗?
  我国语不好。
  那么就问问擅长此道的家伙吧。
  「……喂,战场原。那个看板前面不是站着小学生嘛。书包上面姓名牌上的那个姓念什么?」
  「嗯?」
  战场原搞不清楚状况地看过来。
  「看不见。」
  「啊……」
  的确如此。
  我没注意到。
  现在我的身体已经不再普通了,而且昨天星期六还让小忍喝下了血。虽然还达不到寒假那时的程度,但现在我的身体能力正显著提高。就算视力也不例外,稍微搞错一点程度的话,就算隔着很夸张的距离也看得清清楚楚。虽说看得到这件事本身没什么问题,但能看到其他人看不见的东西,总觉得有点不舒服。
  和周围人的不协调感。
  这也就是战场原的烦恼所在吧。
  「呃……汉字"十之八九"中的"八九",然后加上"寺", "八九寺"并排着。」
  「……?嗯,那个是"HACHIKUJI"吧」
  「"HACHIKUJI"?」
  「嗯。阿良良木同学,你连这种程度复合词也读不出来吗?就这点实力,真亏你能从幼儿园毕业啊。」
  「幼儿园的话就算蒙着眼也能毕业吧!」
  「你也太高估自己了吧。」
  「在吐槽中放入了指责?!」
  「对自满我可不认为值得赞赏呢。」
  「我对你可是很赞赏哦……」
  「言归正传,"八九寺"的话,只要对历史或者古书稍稍有点兴趣,换句话说只要是有求知欲的人,就应该知道的。阿良良木同学的话,感觉不管是不耻下问还是不予询问,都同样是一生耻辱呢。」
  「啊,好吧。反正我就是没学问。」
  「如果觉得有自知之明比无知无觉要好,这可是天大的误解哟。」
  「……」
  我对这家伙做过什么坏事吗?
  明明应该在进行友好对话才对……
  「真是的……啊啊,算了啦。总之,那个是念"HACHIKUJIMAYOI"吧……嗯。」
  奇怪的名字。
  不过虽然如此,大概还是比"战场原黑仪""阿良良木历"这种要普通多了。不管怎样,对别人的名字说三道四并不是什么高尚行为。
  「呃……」我偷看了一下战场原。
  嗯。
  这家伙怎么想都不是喜欢小孩子的类型呢……感觉是那种可以把滚过来的球若无其事的扔向相反方向,会因为嫌吵就把哭泣的孩子一脚踢飞的人。
  也就是说,还是我一个人过去比较好吧。
  要是在这里的不是战场原而是别的家伙的话,为了解除小孩子的戒心,一般应该带女孩子一起过去才对的吧。
  没办法了。
  「喂,能在这里等一下吗?」
  「可是可以,阿良良木同学要去哪里?」
  「去跟小学生搭话。」
  「劝你还是免了吧,只会留下心灵创伤哟。」
  「……」
  这家伙,真能若无其事地说出过分的话呢。
  不,还是等会儿在跟她对话吧。
  现在还是专注于那孩子。
  八九寺真霄。
  我从长椅上站起来,横穿过广场,向着对面——导游图看板的位置,那个背书包小女孩所在的地方,小跑步接近。小女孩好像在努力对照地图和便条,对于从后面接近的我毫无察觉。
  我站在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开口搭话道,
  以尽可能友好开朗的语气。
  「嗨。怎么了?迷路了吗?」
  小女孩转过头来。
  她梳着双马尾,短刘海,露出眉毛的发型。
  小女孩有着一张很伶俐的脸蛋。
  小女孩——八九寺真霄先打量似的直盯着我,然后开口道,
  「请不要跟我搭话。我讨厌你。」
  「……」
  ……
  迈着僵尸般僵硬的脚步,我返回了长椅处。
  战场原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只是受到打击……心灵创伤罢了。」
  意料之外的重创。
  需要十几秒才能恢复。
  「……我再去一次。」
  「所以,去哪儿?去做什么啊?」
  「这不显而易见吗?」
  说完,我再次挑战。
  少女八九寺宛如未曾跟我打过照面般,把视线转回了看板,跟便条比对了起来。我从背后越过肩膀偷看那张便条,上面画的不是地图,而是写着住址。虽然我对这一带不太熟,但应该是这附近的住址就是了。
  「喂,说你呢。」
  「……」
  「迷路了对吧?要去哪里啊?」
  「……」
  「那张便条,给我看看吧。」
  「……」
  「……」
  ……
  迈着僵尸般僵硬的脚步,我返回了长椅处。
  战场原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不理我……被小学女生无视了……」
  意料之外的重创。
  需要几十秒才能恢复。
  「这次才是真格儿的……我再去一次。」
  「阿良良木同学想要做什么正在做什么,我搞不太清楚,但……」
  「不要管我……」
  说完,第三次挑战。
  少女八九寺正对着看板。
  为了达到先发制人的效果,我用手掌对着她的后脑勺敲了一下。完全没在警戒的样子,八九寺露出的额头毫不犹豫地对着看板撞了上去。
  「你、你干什么啊!」
  头终于转过来了呀。
  真难得。
  「从后面被敲一下,谁都会转过头的吧!」
  「对不起呢……敲了你的头。」
  对之前接二连三的打击,我的心情稍微有些好转了。
  「不过,你知道吗?命这个汉字里面,包含着叩这个汉字哦。」
  「不懂你在说什么。」
  「生命是越叩敲越会闪闪发光的。」
  「我已经被叩得眼冒金星了。」
  「嗯……」
  没糊弄过去。
  遗憾。
  「只是看你很关心的样子,心想能不能帮上忙。」
  「会向冷不防敲小学生头的家伙求助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是不可能有的!毫无任何可能!」
  被严重警戒了。
  虽说理所当然。
  「啊呀,所以说对不起嘛。真的很抱歉。那个,我的名字是阿良良木历。」
  「历啊。像是女孩子的名字呢。」
  「……」
  不要说了。
  这可不是初次见面就立刻能说出口的话啊。
  「娘娘腔!不要靠近我!」
  「就算是小学生,被姑且算是女性的小女生这么说,真不可忍呢……」
  等一下。
  冷静冷静。
  首先是要取得信赖吧。
  无法改善现状的话,对话就没办法进展下去。
  「那么,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八九寺真霄。名字叫做八九寺真霄。是父亲和母亲帮我取的重要名字。」
  「嗯……」
  念法好像没错呢。
  「总之,不要跟我搭话!我讨厌你!」
  「为什么啊?」
  「因为你冷不防从后面敲我。」
  「你在我敲之前,就已经说过讨厌我的话了吧。」
  「那么就是前世带来的因缘!」
  「我可没做过会被如此厌恶的事啊。」
  「前世我和你是宿命的对头!我是美丽的公主,你是邪恶的大魔王!」
  「你只是单方面被抓走嘛。」
  不要跟陌生人走。
  被陌生人搭话要不理他。
  因为现在这种世道,最近的小学中,这种教育,大概实施得很彻底吧……或者,单纯是因为我的外表不属于讨小孩子喜欢的类型吗?
  不管怎样,被小孩子讨厌这件事让我很消沉呢。
  「总之冷静下来吧。我不会对你造成什么危害哦。像我这么人畜无伤的家伙,这个镇上的居民里面可是一个都找不到哟。」
  虽然还不至于到这种程度,但对于这小鬼来说,进行这种程度的夸张应该刚刚合适吧。不限于孩子,对于这种类型的家伙,上上策是让她觉得我很容易相处。八九寺也不知道是不是认同了,煞有介事地唔唔了几声,然后说,「知道了。」
  「我就降低警戒等级吧。」
  「那就轻松多了。」
  「那么,人畜先生。」
  「人畜先生?!这是指谁啊?!」
  呜哇……
  作为四字常用语(人畜无伤)来说,明明是没什么特别的普通单词,但仅仅把下半截削去,就变成了如此压倒性的侮蔑词汇吗……迄今为止我是何等轻易地在使用它们啊。甚至还不满足于仅仅进行使用,拿来自报家门。
  「怒吼了!好可怕!」
  「不,怒吼是我不对,但是叫我人畜先生太过分了!任谁都要吼的!」
  「是这样吗?……可那是你自己说的,我只是对它很有诚意地进行回应而已。」
  「这世上,不是只要有诚意就什么都好……」
  实际上,这种情况下,人畜是指人和家畜的意思,并没有谴责他人的含义。但就算如此……
  「总之,缩略人畜无伤,会变成不好的单词。」
  「啊。这样啊。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是和《疯疯癫癫》差不多感觉的词语呢。一旦兴奋起来就发出"我疯啦我疯啦"般怪声的人,还可以接受,但如果自我介绍时说是自己是疯疯癫癫的男人的话,就无法接受了,是同样的道理吗?」
  「怎么说呢……我对于一旦兴奋起来就发出"我疯啦我疯啦"般怪声的人也无法接受……」
  「那么,该怎么称呼呢?」
  「普通的称呼就行了啦。」
  「那么,就叫你阿良良木先生。」
  「嗯嗯,普通真好啊。普通最棒。」
  「我,讨厌阿良良木先生。」
  「……」
  什么都没改善。
  「臭气熏人!不要靠近我!」
  「跟娘娘腔比起来更过分了?!」
  「唔……的确,再怎么说臭气熏人可能形容得过分了。那就订正一下。」
  「嗯嗯,如果可以的话。」
  「真见外!不要靠近我!」
  「前言不搭后语!」
  「怎么都行!快给我去其他地方!」
  「不……所以说,你迷路了吧?」
  「这种程度的事态我完全没问题!这种程度的困难我已经习以为常了!对我来说是非常平常的事!我可是导游!」
  「在旅游中介工作?!这么小就?!」
  如果所言不虚,确实不可能会迷路的吧。
  「……我说,你不是在逞强吧。」
  「才没有逞强。」
  「不就在逞强嘛。」
  「呀!吃我一招!」
  话音刚落,八九寺向我的身体以全身重量使出上段回旋踢。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小学生能使出来的,背脊笔直姿势漂亮的一踢。但很可悲的是,小学生和高中生的身高存在明显差距,而且是无法回避的差距。虽然明显是对着脸去的,或者说本来可能是对着的,但八九寺的上段回旋踢充其量也就能踢到我的侧腹部。当然就算是侧腹,被脚尖踢到的话也是会受伤的,但并不是不能忍耐的程度。间不容发,我在被八九寺的腿踢到的瞬间,双臂进行捕捉,夹住了足踝及腿肚附近。
  「糟了糕!」
  八九寺大叫一声,已经迟了……「糟了糕」在语法上到底正不正确,等一下再问战场原。面对变成金鸡独立般不稳姿势的八九寺,我毫不留情的如同在田里拔萝卜一般,毫不犹豫地向上拽了起来。也就是柔道中所说的一本背负投的姿势。柔道的话,这样抓住脚是犯规的,但遗憾的是,现在并不是比赛而是实战。八九寺的身体从地面飘起之际,短裙中的风景彻底且以很大胆的角度被我看见了。但我并不是萝莉控,所以一点都不动摇,就那么一口气的背投出去。
  不过,身高差距在这里起却产生了反作用。身材娇小的八九寺在撞上地面之前的滞空时间,要比跟我同体格的对手稍微长了一点——就那么一点点。但就那么一点点,刹那之间,八九寺转换思考方向,用自由的那只手抓住我的头发。因为某些原因,正在留长的头发,就算以八九寺的小手也能轻易抓住吧。在头皮中奔窜的疼痛,让我反射性地放开了八九寺的足踝。
  八九寺并不是天真到直接逃开的少女。她踩着我的背,不等落地就以我的肩胛骨为轴迅速转身,然后就这样不停地击打我的头部,用肘击撞击。可是——太轻了。她双脚并未着地,因此力道无法像平时那样传递过来。年龄差距与实战经验差距都暴露了出来。如果她不着急着解决战斗,而是冷静地一击必杀的话,现在就已结束,现在就已扑街了吧。既然变成现在这样的话,就是我反击的时刻了。这是必胜模式。
  用肘击狠揍我脑袋的那只手臂,感觉上是左边——不对,身体是反转过来的,所以是右臂吧。我抓住她的右臂,从这个位置再次把她一本背投出去!
  这次决定了胜负。
  八九寺以四脚朝天的姿势摔向地面。
  为防备反击我拉开了距离-
  但对方没有起身的样子。
  是我胜了。
  「真是的,笨家伙。小学生怎可能赢得了高中生啊!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和小学生动真格地打架,动真格地以一本背负投决胜负,还真的夸耀胜利的男子高中生形象,就在这里。
  不就是我嘛。
  阿良良木历是欺负小学女生然后还高声笑出来的角色吗……自己给自己来了个超级冷场。
  「……阿良良木同学。」
  传来冰冷的声音。
  转过头去,站在那里的是战场原。
  看不下去了,于是就过来了的样子。
  一副很惊诧的表情。
  「虽然说过就算地狱也乐意奉陪,但那是因为阿良良木同学的渺小。而自找的痛苦就完全另当别论了,这一点可不要误会了呢。」
  「……请让我辩解一下。」
  「请。」
  「……」
  辩解不出来。
  哪儿都找不到借口。
  那么重整旗鼓。
  「那个,过去的事先放在一边吧,这家伙——」
  指着倒地不起的八九寺,我说道。反正是背部着地,所以她背着的大书包应该是很不错的缓冲物才对,没问题的。
  「她好像迷路了哟。看上去也不像跟父母或朋友在一起。啊,我从今天早上开始,很长一段时间都待在这个公园内,这家伙在战场原来这里前就曾站在这里看着那个看板了。那个时候我还没觉得什么,但是过了一段时间又回到这里的话,不就是真正迷路了吗?如果有谁正在担心她的话不是很麻烦嘛,所以就想能不能帮上忙。」
  「……嗯。」
  战场原姑且点了点头,但惊诧表情还是没变。不过,最后她似乎虽然想问个清楚为什么会吵架吵到扭打在一起,但关于这个我无可奉告。好像只能解释成战士和战士间的斗魂共鸣。
  「哦。」
  「嗯?」
  「没什么,原来如此……情况我了解了。」
  你真的懂了?
  不会是在不懂装懂吧?
  「啊,对了,战场原。你以前不是住这附近么?那么如果听了住址的话,应该知道大致上在哪儿吧?」
  「那个啊……普通的话」
  含混不清。
  难道我真的看上去那么像虐待儿童的人么。我觉得这或许是比萝莉控还要更加过分的评价呢。
  「喂,八九寺。你已经醒了吧,只是假装昏厥吧。刚才的便条,给这个姐姐看看吧。」
  我蹲下来,窥视着八九寺的脸。
  翻白眼了。
  ……真的昏厥了……
  少女翻白眼了,这下麻烦了……
  「怎么了?阿良良木同学。」
  「没什么……」
  为了不被战场原发现,我悄悄用自己的背挡住八九寺的脸,然后若无其事的拍打了两三下她的脸蛋。这不是在落井下石哟,当然是为了把她弄醒。
  结果,八九寺睁开了眼。
  「唔……好像做了个梦。」
  「嗬,这样啊。是什么梦?」
  试着以体操大哥哥的感觉予以回应。(注:NHK幼儿向的教育节目《和妈妈一起》中的主持人)
  「说来听听吧,八九寺小妹妹。到底梦到了什么呢?」
  「被凶恶的男子高中生虐待的梦。」
  「……是与现实相反的梦境吧。」
  「原来如此,和现实相反啊。」
  显然是失去意识前的现实。
  内疚得胸膛都快裂开了。
  从八九寺那里取得便条,然后直接递向战场原——但她没有伸手来接。我伸出的手被冰点以下的冷眼直直盯着。
  「什么嘛,接过去啊。」
  「……不知怎的我一点都不想碰到你呢。」
  呃。
  早已应惯听惯的毒舌,趾高气扬地作答了……
  「只是接个便条而已吧。」
  「我不想碰你碰过的东西。」
  「……」
  被讨厌了……
  被战场原理所当然地讨厌了……
  咦……奇怪了哪,明明迄今为止都意外地好像很合拍……
  「啊,我知道了啦……我念出来就好了吧。那个……」
  我照着便条上所写的住址读了出来。值得庆幸的是里面没有哪个汉字我读不出来,所以很流畅的读了一遍。战场原一边听着,然后「嗯」了一声。
  「那里的话我知道。」
  「那可太好了。」
  「好像在我以前的家再过去一点的地方吧。具体地点我也说不清,但到了那附近,凭感觉就能找到。那么,走吧。」
  话音未落,战场原就立刻转身,向公园的入口大步走去。我还以为她肯定会说讨厌给小孩子带路之类发牢骚,没想到她干脆地答应了。不,这么说的话,战场原还没向八九寺作自我介绍,甚至连目光都没对上一眼,恐怕我预料中的战场原讨厌小孩子的事——大概猜中了吧。又或者是作为报恩的"任何一件事",战场原勉强听从了我的请求,这也是有可能的。
  啊——
  如果是这样的话,真是非常之浪费啊……
  「不过算了……走了,八九寺。」
  「呃……去哪儿?」
  八九寺一副完全不明所以的表情。
  这家伙没弄懂对话的走向吧。
  「所以说,去这张便条上的地址。那个大姐姐知道,所以会给你带路。太好了呢。」
  「……哦,带路吗?」
  「嗯?你没有迷路吗?」
  「不,迷路了。」
  八九寺直截了当地肯定到。
  「我是迷路的蜗牛。」
  「啊?蜗牛?」
  「不,我——」
  八九寺摇了摇头。
  「我,没什么。」
  「……哦。这个,那么先去追那个大姐姐了哦。那个大姐姐名字叫战场原。虽然有着不输给名字一般的带刺态度,但习惯了的话,就会对那过激的妙处相当上瘾,她实际上是个比较直率的好人哦,虽然直率得过头了。」
  「……」
  「啊真是的,快点走啦。」
  我强硬拉起不肯动的八九寺的手,拉拉扯扯,追向战场原的背影。八九寺发出"啊,啊呜,啊呜,哦呜哦呜"这种类似海狗或海豹般稀奇古怪的声音,度过数次危机,最终也没跌倒地跟了上来。
  山地自行车就以后再来取吧。
  我们急忙地把浪白公园甩在了身后。
  最后,还是不知道,公园名字的正确念法。

  004

  差不多该说说寒假时的事了。
  发生在寒假的事。
  我被吸血鬼袭击了。
  比起被袭击,更好的说法是我自己把脖子送了上去。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对准尖利的牙齿,自己把脖子撞了过去。反正就是,在这个科学万能,已经不存在没被照耀的阴暗角落的这个时代,我,阿良良木历,在日本的郊外的偏远乡村中,被吸血鬼袭击了。
  被美丽的吸血鬼,
  绝美到让血液都为之冻结的吸血鬼所袭击。
  体内的血液被抽出。
  结果,我变成了吸血鬼。
  听起来很像开玩笑,但却是让我笑不出来的玩笑。
  变成了会被太阳灼烧,讨厌十字架,害怕大蒜,在圣水中溶解,这般种种的身体。相应的,也得到了爆发般的身体能力。然后眼前等待我的是宛如地狱般的现实。从这个地狱中把我救出来的,是路过的大叔,不对,是忍野咩咩。居无定所到处流浪的废柴成年人,忍野咩咩。他很漂亮的打退了吸血鬼,干了诸多其他事。
  然后,我变回了人类。
  身体还稍微残留了一鳞半爪的能力——某种程度的回复能力,新陈代谢之类的,但无论是太阳十字架大蒜还是圣水都没问题了。
  说起来,既不是什么大事。
  也不是什么可喜可贺的事。
  是个已经解决了,结束掉的话题。还剩下的一些算是麻烦的事情,就是一个月要去被吸一次血,这时的视力之类的就会超越普通人水平这样的情况。不过,这是我个人的问题,只要赌上我的余生去面对就好。
  而且我的情况还算是幸运的。
  这个期间也就两个星期的长度。
  而战场原就不同了。
  战场原黑仪的情况。
  她和螃蟹遭遇的情况。
  在超过两年的时间中,她的身体都不正常。
  带着妨碍大半自由的不正常度过了两年以上的地狱,到底是怎么样的心情啊。
  所以战场原一点都不像她的作风般,其志可嘉地对我感恩到必要程度之上,这或许也并不奇怪。身体的不正常暂且不提,光是能解除心灵上的不正常,对她来说,恐怕已经是难以取代,来之不易的成果了。
  心。
  精神。
  是的,这种问题,这种无法与任何人商量,无人能理解的问题,也许在深锁于或深植于超越肉体的精神方面——如果是这样的话,
  拿我来举例,虽然身体恢复了正常,但每天早上从窗帘缝隙中漏的阳光,还是叫我害怕。
  在我所知的范围内还有一人也同样受过忍野照顾,她就是我和战场原所在班级的班长——羽川翼。她的话,时间上比我短上几天,而且那段时间的记忆也消失了。从这个意义上来看,可以说是最幸运的。话虽如此,羽川的话如果不是从这个意义上来看,可说是完全没有得救。
  「这附近。」
  「嗯?」
  「这附近,有我曾经的家。」
  「你说家……」
  我按照战场原所说的,朝她所指的方向,但那里能看到的仅仅是……
  「……只有道路嘛。」
  「道路呢。」
  很气派的道路。沥青的颜色还很新,最近才铺装上去的样子。这么说的话,也就是……
  「是地皮开发?」
  「一定要说话,应该是规划整理呢。」
  「你知道啊?」
  「不知道呀。」
  「那就表现得更吃惊一点吧。」
  「我一向面不改色哟。」
  的确,连眉毛都一动不动。
  不过,从战场原目不转睛,直盯着那个方向那个地方的表情来看,也许我看见了一丝,她心中无家可回无依无靠的感情。
  「真的……完全改变了呢。短短一年不到的时间,竟然变化这么大。」
  「……」
  「好无聊。」
  难得过来一趟。
  我小声嘟哝了一句。
  看起来真得很无聊。
  不过,这样一来,今天,与习惯新衣服并列的,特地来到这里的目标之一,就算是搞定了吧。
  转过头去。
  八九寺真霄藏在我的脚后面,偷偷看着战场原,警戒般沉默不语。虽然是孩子,或者说正因为是孩子,所以比起我,她更能凭直觉发现战场原是个危险人物吧。从刚才起她就一直拿我当墙壁,躲避战场原。不过人类是没办法作为墙壁隐藏他人身形的,所以完全暴露了。而且因此露骨地表现出躲避战场原的意图,变成了让第三者都会觉得不舒服的状况。尽管如此,战场原那边完全没有把还是小孩子的八九寺放在眼里(「这边哦」「走这条路」之类的话都是只对我说),不过,她们算是彼此彼此吧。
  被夹在中间的我,快受不了了。
  不过,从刚才的观察来看,战场原并不是讨厌或不擅长应付小孩子。我觉得她的反应像是无法理解小孩子一样。
  「卖都卖掉了,我也不觉家还会保留……但竟然变成了道路。真够郁闷的呢。」(译者注:原句为これはさすがに、結構ブルーだわ,ブルー在日语字典上只有蓝色的意思,但BLUE在英文里还有郁闷的意思。在郁闷与蓝天白云之间纠结了很久,最后还是选择了前者)
  「嗯……说的也是呢。」
  这里只能赞同了。
  有想像的余地。
  从公园到这里的路程,旧路和新路交叠在一起,和那个公园看板上的导游地图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样貌。就算是对这附近不怎么了解的我,也有种泄气的感觉。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就如人会改变一样,街道也会改变。
  「叹。」
  战场原长叹一声。
  「因为无可奈何的事情,浪费了时间呢。走吧,阿良良木同学。」
  「嗯?已经没事了?」
  「没事了。」
  「这样啊。那么走吧,八九寺。」
  八九寺默默地点了点头。
  ……说不定她可能是觉得要是出声的话,就会被战场原所发现吧。
  战场原一个人快速迈步前行。
  我和八九寺在后面追着。
  「说起来,从脚上松手啊,八九寺。这样妨碍我走路啊。真是的,就像个小章鱼似的紧紧抱住我,要是摔倒了怎么办?」
  「……」
  「说话啊,不要不说话。」
  这么强行要求后,八九寺开口道,
  「我一点了不想紧紧抱着阿良良木先生那不柔软的腿。」
  强行的把她扯下来。
  发出噼剥噼剥的声音——是不可能的。
  「好过分!我要向PTA投诉!」
  「哦,向PTA啊。」
  「PTA是非常了不起的组织哦!阿良良木先生这样什么权力都没有的一介未成年市民,一根小指就可以解决了!」
  「一根小指啊,那还真是恐怖呢。说起来八九寺,PTA是什么的缩写啊?」
  「呃?它是……」
  大概不知道吧,八九寺再次陷入沉默状态。
  我虽然也不知道。
  嘛,在变成麻烦的争论前,先搞定了她。
  「PTA是Parent-Teacher Association的缩写,意思是父母和教师的联合会。」
  前方的战场原丢来了答案。
  「虽然也有经腔血管成形术这样的医学用语缩写,但我不认为阿良良木同学是问的这个,所以这里的话父母教师联合会才是正确答案吧。」
  「嗬,我隐约记得是父母的群体组织,原来教师也包含在联合会里啊。战场原,你果然博学多才呢。」
  「是你才疏学浅才对,阿良良木同学。」
  「虽然很押韵,但说我学浅倒没什么异议,可是才疏放在这里是不是有点……」
  「是吗?那就给你换成惨悲好了。」
  战场原头都不回地说到。
  感觉她有点不爽呢……
  普通人的话,可能会觉得平时散布毒舌的战场原与现在的战场原,没什么不同吧。但像我这样一直不断地沐浴在战场原暴言之下的人,却不由地体会到之间的差别。她的用词有些不干脆。平时,或者说战场原心情好的时候,单词那是连珠炮似的。
  嗯。
  为什么呢。
  是因为老家修成了公路,还是我不好呢?
  似乎两方面都有。
  不管怎么说,虐待儿童云云先不管,和战场原的对话被中途打断是因为卷入了八九寺麻烦的关系呢……与其说顺其自然,作为被迫作陪的战场原,一般来说不会心平气和吧。
  这么说的话,那就赶快把这个女孩儿八九寺真霄送去目的地,然后努力的让战场原恢复愉快的心情吧。请她吃个饭,陪她逛逛街,如果还有时间的话,就去哪里的游乐场所玩玩。对,嗯,就这么办。妹妹在家也不好回去,今天干脆就把一整日都耗在为战场原效劳吧。幸好手头上还有不少钱——咦,我怎么如此奴性啊!
  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说,八九寺。」
  「什么啊?阿良良木先生。」
  「这个地址——」
  从口袋里取出便条。
  便条还没还给八九寺。
  「——的地方,到底有什么啊?」
  而且。
  你要去干什么。
  站在引路的立场上,想要问个清楚——何况是小学女生的单独行动,就更是如此了。
  「哼哼,才不说。我要行使沉默权。」
  「……」
  还真是嚣张的小鬼哪,喂。
  孩子是纯洁无瑕的这句话,到底是谁说的啊。
  「不告诉我的话,就不带你去了哦。」
  「反正又没有拜托你。我自己一个人也能去。」
  「但是你不是迷路了嘛?」
  「所以呢?」
  「不……八九寺,这个啊,为了将来着想,我告诉你,这种时候最好还是拜托他人哟。」
  「对自己缺乏自信的阿良良木先生这种人的话,确实可以那样做。请尽情地依靠他人,直到你满意为止。但是,我不需要这么做。因为对我来说,这种程度的小事,跟日常自动贩卖机差不多。」
  「嗬……定价贩卖啊。」
  真是奇怪的补充。
  不过,从八九寺的立场来看,这样做确实算多管闲事吧。就算是我,小学生时代也相信靠自己一个人力量什么都能做到。不需要别人的帮忙——或者不需要请别人来帮忙,对此深信不疑
  什么都能做到。
  这样的事。
  明明是不可能的。
  「我明白了,大小姐。拜托了,请务必告诉卑微的我,这个地址处到底有些什么吧?」
  「言词里面一点都没诚意。」
  还真是顽固啊。
  我那那个中学生的老妹,无论哪个,用这一手都能搞定。但,八九寺看起来很精明,也就是说不能像应付笨小孩那样咯。真是的,怎么办好呢。
  「……嗯。」
  闪过一个绝妙主意。
  从屁股后面的口袋里取出钱包。
  钱还有挺多。
  「小妹妹,给你零花钱哦。」
  「哇啊!我什么都说!」
  真是个笨小孩。
  应该说,真得很笨……
  不管怎么说,被这一手所诱拐的小孩好像一个都没有——八九寺也许是史上第一个中招的孩子,真是个难得的人才啊。
  「这个地址住着一个叫纲手的人。」
  「纲手?这是姓?」
  「这是很气派的姓!」
  八九寺有些生气似的,这么说。
  虽然我能理解,听到别人这么反问自己熟人的姓氏时,会不太舒服。但也用不着那样怒吼吧。是情绪不稳呢,还是其他什么。
  「嗯……与你是什么样的关系?」
  「亲戚。」
  「亲戚啊。」
  也就是说,她是在利用星期天,一个人去熟悉的亲戚家玩耍的途中。相当放任主义的父母啊,还是说,八九寺是偷偷瞒着父母擅自跑到这里来的呢?虽然不得而知,但决心落空的小学生假日一日冒险游已经在中途失败了。
  「有关系很好的表兄弟在吗?从大书包来看,是一趟相当远的远行吧。真是的,这种事应该在黄金周里去做嘛。还是说有非今天不可的理由?」
  「正是如此。」
  「至少母亲节在家里尽尽孝道也好啊。」
  虽然那个。
  由我来说不太合适。
  ——哥哥,就是因为你这个样。
  这个样——也没什么不好的。
  「我才不想被阿良良木先生说。」
  「不对,你知道些什么啊!」
  「直觉。」
  「……」
  并非有什么道理,似乎单纯地,听到我的说教,就会出现生理现象般的反感。
  好过分啊。
  「阿良良木先生才是,在那里干什么啊?星期天早上在公园长椅上发呆,我可不觉得是正经人会做的事。」
  「没什么。只不过——」
  正想说闲着无聊,但话说出口的瞬间刹住了。
  对了,被问在做什么的时候,回答打发时间的话,说明那个男人没出息。真是危险。
  「只是在游车哦。」
  「游车啊。好帅哦。」
  被表扬了。
  还以为后面会跟着什么过分的言语,结果什么都没有。
  这样啊,八九寺也会表扬我啊……
  「不过,用的是自行车。」
  「这样啊。说起游车的话,果然还是要用摩托车呢。真是可惜。阿良良木先生没有驾照吗?」
  「很遗憾,因为学校的校规中明文说不能考驾照。不过反正摩托车很危险呢,所以我比较喜欢汽车。」
  「这样啊。但是这样的话,就变成飙车了哟。」
  「……」
  呜哇,这孩子对游车的拼写进行了相当有趣的改写……是帮她订正比较温柔呢,还是放着不管比较温柔呢……我无法做出判断。
  顺便一说,前行的战场原毫无反应。
  甚至没有插话的迹象。
  也许是听不见智能低下的对话吧。
  不过。
  八九寺真霄第一次露出的无忧无虑的笑容,颇具魅力。无拘无束的笑颜,宛如盛开的向日葵。虽然很常见,但过了这个年龄后,绝大部分的人都无法再次浮现了吧,正是这样的微笑。
  「呼……哎呀呀。」
  这又是危险关头啊。我要是萝莉控的话,对这一幕肯定会一见钟情。啊,我不是萝莉控真是太好了……
  「不过,还真是麻烦啊,这附近的路。到底是怎么样的构造啊?你竟然真敢,一个人跑来这里呢。」
  「我又不是第一次来。」
  「是这样吗?那你为什么迷路了啊?」
  「……因为很久没来了。」
  很脸红似的,八九寺说。
  唔……也就是那个吧。觉得能做到的和实际上能做到的是不同的。想像终归是想像。这一点无论是小学生还是高中生抑或其他任何年龄层的人都一样吧。
  「说起来,阿良良良木先生是——」
  「良多了一个吧?!」
  「失礼。咬到舌头了。」
  「不要咬得这么让人不舒服呀……」
  「没办法。谁都有说错的时候。还是说阿良良木先生从出生开始一次都没有咬到过舌头?」
  「也不是说没有,但至少在说别人名字的时候没有哦。」
  「那么,请说三遍巴士瓦斯爆炸。」
  「那又不是人名。」
  「不,是人名。我认识的人里面大概有三个人都带这些词。所以我觉得不如说是非常一般的名字。」
  自信满满呢。
  居然有这么容易看穿的小孩谎言。
  已经到令人吃惊的地步了。
  「巴士瓦斯爆炸、巴士瓦斯爆炸、巴士瓦斯爆炸。」
  说出口了。
  「吞食梦的动物是什么?」
  八九寺间不容发地问道。
  「……枕梦貘?」
  「错错。回答错误。」
  八九寺得意洋洋地说。
  「吞噬梦的动物,那就是……」
  然后无敌一笑。
  「……人类哦。」
  「不要尽说漂亮话呀!」
  我以必要之上的音量大声怒吼到。因为虽然不想承认,但她真的说了一句很漂亮的话。
  总之。
  这里真是个,清静的住宅区啊。
  走在路上也无人擦肩而过。要出门的人早就大清早出门了。而不出门的人一天都会待在家里,差不多是这样的地方吧。不过就这点来说,与我所居住的地方也没什么不一样,但特别之处就在于这附近有很多大得要命的宅邸吧。尽住些有钱人啊。说起来,战场原的父亲也是外资企业的头头。这里住得都是这类人吧。
  外资企业啊……
  不过我们这种偏僻乡村,是无法理解的词汇。
  「呢,阿良良木同学。」
  隔了许久,战场原开口道。
  「可以再告诉我一次地址吗?」
  「嗯?可是可以。是在这附近吗?」
  「差不多,该怎么说呢?」
  战场原的措辞很微妙。
  我一头雾水地再次读了一遍便条。
  唔嗯,战场原点头道。
  「似乎走过头了呢。」
  「呃?是这样吗?」
  「好像是。」
  战场原用冷静的语调说到。
  「想要责备我的话就请便。」
  「……不,我不会仅仅因为这点事就怪你的。」
  怎么回事啊,这种突然改变的态度……
  过于爽快反而让人觉得不干脆。
  「是吗。」
  顶着一张毫不焦躁毫不在乎的脸,战场原返回来路。为了躲避战场原,八九寺以我为中心对称移动起来。
  「……你啊,为什么这么害怕战场原呢?那家伙又没有对你做什么。不如说,看上去虽然很难以理解,但为你带路的不是我而是她啊?」
  我只是,跟在她后面。
  事实上,我没有说大话的立场。
  就算因小孩子的直觉而讨厌战场原,也该有个限度的吧。就算是战场原,也不是用钢铁铸造而成,所以被那样明显避开的话,果然还是会受伤的不是吗。嘛,即便不考虑我对战场原主观上的偏袒,从道义上讲,八九寺对战场原所采取的态度,也不能算是对的。
  「被你这么讲,我确实没话说……」
  令人意外的,八九寺温驯地沉默了。
  然后,她悄声继续说道,
  「但是,阿良良木先生没有感觉到吗?」
  「感觉到什么?」
  「那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凶暴恶意。」
  「……」
  看来,她有一种超越直觉的东西。
  无法否认这一点让我很为难。
  「似乎被讨厌了……我感觉到一股很强烈的意识在对我说,你很碍事,赶快给我闪一边去。」
  「你很碍事,赶快给我闪一边去吗,不过我觉得也不至于到那个地步吧……嗯。」
  好吧。
  虽然有点害怕,但还是问问看吧。
  对我来说虽然早有所料。但好歹还是确认一下吧。
  「哪,战场原。」
  「什么啊?」

  还是一样不回过头来。
  让她觉得碍事,想要人间蒸发的人,说不定也许是我呢。
  明明应该互为朋友的,为什么这么的处不好呢,真是不可思议啊。
  「你啊,讨厌小孩,吗?」
  「讨厌呢。最讨厌了,一个不留的全部死掉就好了。」
  毫不留情啊。
  八九寺「嗖」地一下缩起身子。
  「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付他们。中学时代的事了吧。去商场买东西的时候,我被七岁小孩撞到了。」
  「啊,然后他哭了之类的?」
  「不,并非如此呢。我那时对那个七岁小孩这么说的哦。'没事吗?受伤了吗?对不起,不好意思。'」
  「……」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小孩,心慌失措。可是,就算这样,我竟然会那么失态……这令我非常震惊……那之后,我铭记于心,只要是被称为小孩的东西,不管那是人还是其他什么,我都会恶意相向。」
  接近于破碗破摔吧。
  道理上明白了,但心情上还是理解不了。
  「对了,阿良良木同学。」
  「怎么了?」
  「好像又走过头了。」
  「哈啊?」
  走过头是在说住址吧?
  咦?第二次了哦,喂。
  如果是陌生土地的话,住址和实际地图不吻合是常有的事。但战场原明明直到不久前都还在这片区域里生活。
  「想要责备我的话就请便。」
  「……不,我不会仅仅这点事就责备你的……咦?战场原,好像跟刚才的台词微妙的没什么变化?」
  「哎呀,是这样吗。不过我没注意到。」
  「什么嘛。啊,我知道了。你有说过规划整理什么的吧。这么一想,你家也变成道路了嘛。这里的面貌已经和你知道的有几分不同也是理所当然的啰。」
  「不。并非如此。」
  战场原确认了周围的情况后说道,
  「虽然道路增加了,我家消失了又或者修建了新路,但旧路并不是完全没有……所以从整体构造上来说是迷不了路的哦。」
  「嗯……?」
  但是,实际上现在不正是迷路了嘛,所以我才认为是因为那些事情的原因。只能这样想了吧。难道说战场原是不想承认自己无意中犯下的失误?战场原就是战场原,相当的逞强呢……我正这么想着的时候,战场原问了句,「你在想什么?」
  「一幅好像很有意见的表情呢,阿良良木同学。有什么想说的就说个清楚如何?一点都不像男人。要不然,向你裸体伏地谢罪也行。」
  「你啊,想让我变成最差劲的男人吗……?」
  在这种住宅街里,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我可没有那种兴趣。
  「如果能让阿良良木历这个名字作为最差劲男人而闻名于世的话,那么要我裸体伏地谢罪,算是很便宜的代价呢。」
  「便宜的是你的自尊吧。」
  你啊,真不知道你的属性是自大呢,还是自卑呢。
  「不过,袜子我还是会穿的。」
  「就算你说靠这个作为收场噱头的捏他,但我可没那种奇妙的属性呀。」
  「袜子准确说是网状紧身裤哟。」
  「不,你再狂热地逼我也……」
  啊,不过。
  虽然说是没有那种兴趣,不过如果对象是战场原的话,她穿网状紧身裤的打扮也不是不想看——不不,不是裸体也行,如果穿着长筒袜的话……
  「一副在考虑很猥琐之事的表情,阿良良木同学。」
  「怎可能。以纯洁无瑕为宗旨的我,看上去像是那种人格低劣的家伙吗?被战场原你这么说,还真是出乎意料啊。」
  「哎呀,有依据也好没依据也罢,我一直都是这么评价阿良良木同学的。仅限于这次,你既没吐槽也没说其他的,而是特别进行了否定,真可疑。」
  「呃……」
  「这么说来光是裸体伏地谢罪还不满足,还想在我的肉体上,在全身上下,用油性笔写上种种下流话吗。」
  「不要想得这么离谱啊!」
  「那么,要想到哪里为止呢?」
  「比起这种事,那个,八九寺。」
  我强行转移话题。
  这方面的技巧还得跟战场原多学学。
  「不好意思,稍微会花点时间的样子。不过,既然在这附近的话-」
  「不——」
  八九寺以令我吃惊的冷静声调——宛如在无感情的叙述已经掌握的算式答案一样,非常机械的声调,说道,
  「——我想大概不可能。」
  「咦?大概?」
  「如果对大概这个词不满的话,那就绝对。」
  「……」
  不可能对大概这个词感到不满。
  也不可能对绝对这个词感到满意。
  但是——就算这样
  面对她的语气。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因为就算再走几次,也到不了的。」
  八九寺说。
  「到不了的。」
  八九寺重复说道。
  「到不了母亲的地方。」
  仿佛一盘不停重复的破唱片,
  又如一盘尚未损坏,却终曲难奏的唱片。
  「因为我是——迷路的蜗牛。」

  005

  「迷路之牛」
  就像是带着从千年封印的沉睡中被强行唤醒般的困倦,进而产生莫名的糟糕心情般,用一种近似于呻吟的低吟声音,忍野咩咩如此说道。虽说并不是低血压的原因,不过看来忍野是个起床品相相当糟糕的人呢。与平日爽朗说话风格,实在是天差地别。
  「那个,大概是迷路之牛吧」
  「牛?错了啊。不是牛,她说是蜗牛啊」
  「写成汉字,不是带个牛的吗。啊啊,对于阿良良木君来说,蜗牛这词只能用片假名来写吧?智力指数真是低啊。漩涡的涡的三点水换成虫字傍,然后加个牛,就成了蜗牛啊」
  「涡——蜗,是吗」
  「对于单个汉字来说,虽然要么读成KA或者是KE,嘛,不过除了蜗牛以外基本没有其他地方使用的汉字了呢……蜗牛所背的贝壳,是漩涡形的对吧。就是这种感觉……另外,和灾祸的祸字很像呢……啊啊,倒不如说这更具有象征性吧?迷惑行人的异闻多到数也数不过来呢……虽然如此,但要说到阻挡行路的妖怪,对阿良良木君而言,也只知道涂壁这种程度吧?……如果对方声称是蜗牛的话,肯定是迷路之牛啦……嘛,所谓的名字,在这种情况下,表现的并不是外形而是其本质,牛也好蜗牛也罢都是一样的。要说外形的话,有些图画中甚至还有人形的模样呢……阿良良木君,妖怪呢,给它们起名字的,与给它们画模样的,几乎都是不同的人。甚至可以说皆是如此——基本上,都是先出现名字。所谓的名字,就是概念。嘛,就像是轻小说插图那样,在视觉化之前,概念已经形成——虽然经常说名字是身形的描述,但是那个身形所指的并不是肉体,外观的意思,而是指本体……哈啊欠」(乙烯注:涂壁,流传于福冈县远贺郡海岸地方的妖怪。在夜间路上阻挡行人前进的,长得像墙壁一样的妖怪)
  好像——真的很困的样子。
  不过,这种样子正好消去了以往那种轻浮的态度,对我来说反倒是更容易交流。和忍野对话,总之很累就是了。
  蜗牛。
  柄眼目陆生有肺螺旋壳腹足纲。
  要说亲眼看到的机会,还是蛞蝓来得多,不过那是贝壳退化后的形状。
  要是撒上盐——就会溶化。
  那之后。
  我、阿良良木历和战场原黑仪,以及八九寺真宵三人,又继续了五次,再挑战,无论是近乎真理般的近道,还是绕到差点让人昏厥的远路,无一例外地都试过了,但是,从结果上来讲,这些全部都完美到奢华地徒劳而终。不容置疑,自己已经确实来到了目的地周围——但却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无法抵达那里。最后甚至是采用了挨家挨户一个不漏地排查式地毯式搜索作战,竟然也无功而返。
  然后,作为最后的终极手段,战场原打开手机的特殊机能、想让GPS还是什么的导航系统运作——
  却在数据下载的前一秒突然变成了信号圈外。
  在那一刻,终于——或者说是勉勉强强、后知后觉地,我、才对当前所发生的有了完全的认识。虽然决不会说出口来,但看样子战场原在很早的阶段就已经察觉到了——而且,比谁都有着更为深刻理解的恐怕就是八九寺了,总之。
  我是鬼。
  羽川是猫。
  战场原是蟹。
  而八九寺看来就是蜗牛了。
  也就是说——变成这种状况,对于我来说,已经不能够就此将事情撇下了。如果这只是普通的迷路孩子,只要交给附近的派出所就能自我满足地给此事画上句号,但是一旦与那边的世界有所关联的话——
  战场原也一样反对将八九寺交给派出所。
  在数年间——身陷于那一侧世界的,战场原。
  因为是那个战场原所说的,所以——不可能有错。
  虽说如此,当然、这并不是我和战场原能够想办法解决的问题——我也好战场原也好,都不具备这类的特殊能力。我们只是单纯,仅仅知道,并非现世的那边世界的存在而已。
  知识就是力量,虽然这么说。
  光是知道的话,却也无能为力。
  所以我们——虽然没有那种省时省力,另外稍微能有点干劲的选择项,商议的结果,最终还是——找忍野商量。
  忍野咩咩。
  我的——我们的恩人。
  但是,不管他是恩人也好不是也罢,那都是个想要尽量与其保持距离的人,这一点是不争的事实。虽说已年过三十却依然居无定所,约一个月前来到这个城镇,将倒闭的学塾作为安居之所——之类的,光是对其现状进行说明,就会让普通人敬而远之吧。
  ——现在,对这个城镇有点兴趣。
  曾经说过这样的话。
  所以,不知什么时候就突然消失了也不足为奇,虽然是无可救药千锤百炼的无根之草,不过由于战场原的事情,在之前的周一……还有周二善后的时候刚见过面,而且昨天我也和忍野碰过面,不管怎么说,他应该还在那幢废弃大楼里面吧。
  那么,问题就是联络手段了。
  那家伙没有手机。
  只能直接去找他。
  嘛,战场原和忍野在上周就相互认识了,不过关系还没到老朋友的地步,而且我觉得,事关忍野的话,还是应该由与他打交待时间相对较长的我去比较妥当,但是,「我去吧」战场原这边却自告奋勇地说,
  「山地车,借我用下」
  「啊,借你是没问题……但地点为,你知道吗?要不,给你画张地图——」
  「被担心与阿良良木同学有相同等级的粗糙记忆力,我可是一点都不觉得高兴。倒不如说甚至会感到悲哀呀」
  「……是这样啊」
  我悲哀起来了。
  相当认真地。
  「说实话,我、在停车场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就想要骑一下这辆山地车了哟」
  「之前说的好棒,是真心的啊……虽然认为这不太可能,不过你还真是不够坦率的家伙呢」
  「话说回来」
  战场原开口。
  在我的耳边,喃喃低语。
  「不要让我和这个孩子两人独处」
  「…………」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啊」
  嘛,说来也是。
  试想八九寺那方面,恐怕也是这样吧。
  我将山地车钥匙交给战场原。记得,之前曾听说过,战场原应该是没有自行车的,将自己的爱车借给这样的家伙,想来本应感到危险才是——嘛,战场原的话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总有这种感觉。
  那么。
  现在,就等战场原的联系了。
  我回到浪白公园的长凳处。
  旁边是,八九寺真宵。
  空开一人的距离,坐在一旁。
  或者说这是,随时能够逃走。
  马上就想逃走的位置。
  对于八九寺,已经将我和战场原所发生的——以及现在所持续的状况作了某种程度的说明,而我说的话,似乎反而让她更加强了警戒心。好不容易认为能够以此消除了一定的隔阂,却因为不谨慎的行动起到了反效果——看来只有从头来过了吧。
  信赖,是十分重要的。
  嗯……。
  总之,先搭话吧。
  正好,有件比较在意的事情。
  「那个啊,之前——记得你说了母亲吧,那是、什么意思呢?纲手,不是亲戚的家吗?」
  「…………」
  没有回答。
  似乎在使用沉默权。
  不管怎么说,刚才那一招大概是行不通的吧……而且那一招是出于开玩笑,如果用得太频繁,说不定会当真——无论是对方也好,自己也好。
  因此。
  「八九寺酱。下次请你吃冰淇淋,能稍微靠过来点吗?」
  「马上过去!」
  一下子将身体靠了上来的八九寺。
  ……口头约定先赊着也没关系吧。
  说回来,之前说的零用钱,到头来还是连一元都没给呢……该怎么说呢,实在是相当好应付的家伙呢。
  「那么,回到刚才的话题」
  「什么来着?」
  「你母亲——的」
  「…………」
  沉默权。
  没关系,我继续。
  「说是亲戚家,那是骗人的吗?」
  「……不是骗人的」
  八九寺用一种执拗的语气说道,
  「妈妈本来算在亲戚之内吧」
  「啊,这个,虽然也没错」
  不觉得有些强词夺理吗,这。
  话说回来,这之前——星期日背着大书包造访母亲家这种情况,不管怎么来说都太奇怪了吧……
  「而且」
  八九寺继续执拗地说道,
  「虽然说是妈妈,但可惜的是,已经不是妈妈了」
  「……啊啊」
  离婚。
  单亲家庭。
  这情况就在最近——才刚刚听过。
  从战场原那里,所到的。
  「纲手,是我到三年级为止的姓。不过被领到爸爸那里以后,就改成了八九寺了」
  「嗯……稍微等一下」
  头绪有点乱,前后到底是怎样一种顺序,需要稍微整理一下。现在,八九寺是五年级学生,并且直到三年级为止姓都是纲手(所以,才对纲手这个姓氏固执到了不惜大声争吵的地步吧),在被父亲领走后便换成了八九寺的姓,就是说……啊、对了,在两人结婚的时候,是使用了母亲一边的姓氏啊。结婚时姓的统一,应该是取男女无论哪一方的姓都可以的。也就是说……离婚后,母亲——纲手女士离开了家,搬到了这边……不、这里大概是老家吧。而——八九寺、星期日。
  利用今天的母亲节。
  来看望母亲——是这样吗。
  父亲和母亲给予自己的——重要的姓名。
  「哎哟……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子,还说说什么在家里尽尽孝道也好啊这种话,我真是……」
  这确实不该是我这种人说出来的话呀。
  真头痛。
  「不,并不是因为今天是母亲节才这么做的。妈妈的家,只要有机会,就想要过来的」
  「……是这样呢」
  「虽然总是,没办法到达」
  「…………」
  离婚成立后,母亲离开家。
  见不到母亲。
  想去见母亲。
  八九寺去看望母亲。
  这么尝试了。
  背着书包——然后。
  然后——在那时,与蜗牛。
  「遭遇了呀」
  「遭遇什么,我不是很清楚」
  「嗯」
  这以后——多次、想要造访母亲。
  却一次都没有能够到达那个家。
  不管挑战多少次,全部都是徒劳无功这种情况,虽然听起来愚蠢——然而,尽管如此竟然没有放弃,真令人敬佩。
  不过——但是。
  「…………」
  嘛,不过——虽然我完全没有想要说和他人比起来如何如何的意思,但作为异常状况而言,比起我和羽川,以及战场原所遭遇到的问题,却感到有一种安全率较高的气氛呢——并不是肉体上,或精神上的问题,是本应该能做到的事情却无法做到的现象性问题——问题并不出在自己身上。
  问题在外则。
  并不会有生命危险。
  日常生活也能安稳度过。
  是这样一种情况吧。
  不过,就算这样,就算那是事实,我也不会摆出一幅我全知道的样子,去说八九寺吧——就算嘴巴被撕开。哪怕我在这个寒假中度过了怎样的非常经历,但对八九寺,我是没有权利去说她的。
  所以,不多啰嗦,
  「你也——很辛苦呢」
  只说了这一句。
  这是发自内心的感想。
  真的,想要去摸摸她的头。
  所以,试着摸了摸。
  「嘎呜!」
  那只手被咬了。
  「痛!突然做什么啊你这小鬼!」
  「呜嘎嘎嘎嘎嘎嘎!」
  「痛!痛痛痛啊!」
  这、这家伙,不是在开玩笑不是在恶作剧也不是不好意思什么的,她是真的用尽全力在咬我啊…….
  可以感觉到八九寺的牙齿咬破皮肤刺入肉中,不用看也明白鲜血汩汩涌出!真是有够不好笑的,为什么,突然就——不、难道、这样说来,我在不知不觉的时候,自己也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完全不自觉地触发了事件发生条件……,
  也就是说开始战斗了吗!?
  我将那只没有被咬的手紧握成拳形。像要将空气捏碎般紧握。然后将拳头猛地打进八九寺的心窝。心窝是人体无论如何都无法防御的要害之一。受了这一击竟然还没有放开牙齿的八九寺的确了不起,不过可是,在仅有的一瞬间,颚力变弱却是不可争辩的事实。抓住这个空隙,我将自己一侧的手腕,全力地、乱抡一气。八九寺好像要把肉给咬下来似的紧咬不放,却正因此,其他的部位都成了空门——不出所料,八九寺的身体轻易地从长凳上浮起。
  面对空门大开的八九寺的身体,我张开手掌,仿佛一把抱上去般——小学五年级学生的身体那异常柔嫩的触感从手掌传来,不过对此对并非萝丽控的我可以说完全没有造成任何影响,就这样趁顺让她转身。因为嘴巴还是咬着手,所以当然脖子周围的身体,就扭了起来。不过,这不成问题。手被咬住的状况下,对于头部附近的攻击,可能会伤到自己。所以,八九寺扭起起来,如同一片摆在眼前的瓦片般的身体,才是我的目标。瞄准的位置当然是与刚才一拳如同重合般的、心窝——!
  「呜哇——!」
  胜负已定。
  终于,八九寺紧咬的牙齿从我的手中离开。
  同时,如同胃液般的东西从口中吐出。
  然后——就这样颓然倒下,失去意识。
  「呼——哎呀、笑不出来呢」
  死命地甩动被咬的手。
  「第二次,只会让人觉得空虚呀,胜利之流……」
  以小学女生为对手,竟然对其身体正中要害施以连续两记钻心拳并致使其昏阙之后,还在那里感慨空虚的男子高校生的身影,就在那里。
  不用说,那又是我。
  …………。
  啊,用敲的用抓的用扔的,都还好说,但对女孩子的身体用拳头狠击,这可不好哟,真的。
  看来阿良良木历无需让战场原黑仪全裸下跪,就已经足够具备最差劲男人的资格了。
  「啊——……不过,竟然突然咬过来啊」
  首先,看一下被咬的伤口吧。
  哇啊……好严重,深可见骨……想不到,人要真的咬起人来,能厉害到这种地步……。
  嘛,就我个人来说。
  虽然还有痛感,不过这种程度的伤——什么也不做,也能马上愈合就是了。
  倏拉倏拉——咻噜咻噜——以肉眼可辨的速度伤口开始愈合,就好像录像带回放一般,看着这一景象——这才像突然醒悟般,理解了自己确实是那边世界的存在,黑暗——黑暗的气息,事到如今,才突然想起。
  真的——真的是,渺小的存在呢。
  如此丑态差劲的男人,笑死人了。
  你真的,想变回普通人吗。
  「……脸色好可怕哦—,阿良良木君」
  突然。
  意外的声音传来。
  一瞬间,还以为是战场原——这不可能。战场原发不出这么阳光灿烂的声音。
  站在那里的是,班长。
  羽川翼。
  明明是星期天却还一身一成不变的学生校服打扮,嘛,她的话倒不如说这样才是理所当然的吧,作为优等生的魅力——发型和眼镜也一如往常,要说唯一与校内不同的话,就是手上的拎包了吧。
  「羽……羽川」
  「一脸吃惊的样子呢。嗯,嘛,那个样子,也不错」
  嘿嘿地露出笑脸的羽川。
  爽朗的笑容。
  对了,八九寺,刚才,好像是浮空了——
  「怎么了?做什么呢?在这里」
  「不、没什么——倒是你呢」
  果然难以隐藏动摇。
  问题在于,到底从哪个时间点开始看到的呢。
  如果让这个由认真性格构成的个体、作为品行端正的代名词、且以清廉洁白作为做人宗旨的羽川翼,目击到对小学女生施以暴力的我的模样的话,可以说,已经是与被战场原看到的状况,完全另一种意味上的糟糕了啊……。
  都已经是高三了可不想被退学啊……。
  「什么'倒是你呢'啊。这周围,是我家附近啊。要说到'倒是'倒是阿良良木君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那个」
  啊,对了。
  记得战场原和羽川是同一个中学的。
  所谓的公立学校——对了,是按学区来划分的,那么战场原过去的地盘和羽川的行动范围有所重叠也就没什么不可思议的。不过她们小学应该是不同的,所以还不算是完全重叠吧吧……。
  「也没什么事,那个,嘛,没什么事做,闲着无聊打发一下时间——」
  啊。
  不小心把闲着无聊说出来了。
  「呵呵——这样啊,真好呢,闲着无聊,没什么可做是好事呀。也就代表着自由呢。我要不要也闲着无聊一下呢」
  「…………」
  到底与战场原是不同种的生物呢,这家伙。
  就算同样身为优等生,这就是顶尖层次与顶尖的差别吗。
  「对了,阿良良木君也知道的吧。我是个,在家里坐不住的人。图书馆今天关门,所以星期天是散步的日子哟。对健康也有好处呢」
  「……我觉得你解释太多了呢」
  羽川翼。
  持有异形之翼的少女。
  在学校中是由认真性格构成的个体、作为品行端正代名词的、清廉纯洁的、班长中的班长、无可挑剔的她——却承受着家庭的不和。
  不和,接着扭曲。
  正因此——她被猫附身了。
  被抓住了,那仅有一丝的心灵空隙。
  没有任何人是十全十美的,这说不定就是一个例子——虽然她的问题已经被解决了,从猫那里获得解放,虽然她的记忆随之失去了,但不和与扭曲却并没有消失。
  不和与扭曲还继续残留着。
  就是这样。
  「说到图书馆星期天关门,该怎么说呢,就好像是表现出自己住的地方文化水平低下似的,呵呵,真糟糕呀」
  「我的话甚至连图书馆在哪里都不知道呢」
  「不行的哟,说出这种好像已经放弃似的话来。离考试还有足够的时间,阿良良木君,只要努力也能做好的啊」
  「没有根据的鼓励,在某些场合下比责骂还要让人痛苦哟,羽川」
  「因为,阿良良木君,你的数学不是不错吗?数学好的人其他科目差的情况,一般是不可能的啊」
  「数学因为不用死记硬背吧。所以比较轻松啊」
  「真会闹别扭呐——嘛,算了。这次就放过你,好啦。说来,阿良良木君。这孩子,是你妹妹?」
  羽川撅起嘴指着横躺在长凳上的八九寺。
  「……我妹妹可没那么小啊」
  「是这样吗」
  「中学生」
  「嗯~」
  「那——个,她是迷路的孩子啦。名字叫八九寺真宵」
  「真宵?」
  「真实的真,宵夜的宵。然后,姓氏是——」
  「姓的话我知道哟。说到八九寺的话,在关西圈经常听到的词哦。给人一种悠久且具有庄重感的姓氏呢——。说回来『东云物语』里出现的寺庙,确实——啊、虽然是那个,但汉字写法好像不一样来着」
  「……你真是什么都知道啊」
  「并不是什么都知道的啊。我只知道自己知道的东西」
  「这样啊……」
  「八九寺真宵吗——嗯。上下关联的名字呢。嗯嗯?啊,她醒过来了」
  正如羽川所说,朝八九寺看去,只见她不断地慢慢眨着眼睛。看上去是花费了好一段时间在充分地把握周围的状况,艰难地,环视之后,八九寺支起身体。
  「你好,小真宵。我是这个哥哥的朋友,叫做羽川翼哦——」
  哇啊,这家伙,一下子就切换成了体操哥哥的语调了啊。
  不、因为是女的,应该是体操姐姐吗。
  羽川,大概就是那种能和狗啊猫啊、用婴儿语言随意自然展开对话的人吧.....。
  而与此相对地,八九寺,
  「请不要和我搭话。我讨厌你」
  却这么说。
  ……对谁都这么说啊,这话。
  「啊咧——看来被讨厌了呢——和第一次见面的人可不能这么说哦,小真宵。摸摸」
  羽川完全没有沮丧的。
  我无法做到的,抚摸八九寺真宵脑袋的行为,她轻而易举地就做到了。
  「羽川,喜欢孩子吗」
  「嗯——?有人会讨厌吗?」
  「啊,不是我哦」
  「唔。嗯,喜欢哟。一想到我过去也是这样的,总觉得心里就变得暖洋洋的呢——」
  抚摸抚摸,继续抚摸这八九寺脑袋的羽川。
  虽然八九寺想要抵抗。
  不过,却只是徒劳。
  「呜、呜呜呜——」
  「好可爱呢——,小脸蛋还圆鼓鼓的。呀——。啊、不过呢」
  语调一变。
  在学校的时候,偶尔面对我时,用上的语调。
  「突然就去咬大哥哥的手是不行的哦。虽然大哥哥是没问题的,但普通人的话就会伤得很厉害了哟!喝!」
  砰。
  揍了,用拳头,轻易地。
  「呜……呜、呜呜?」
  刚被亲切对待却又突然挨揍,陷入前后矛盾处于混乱状态的八九寺,羽川硬是将她转向我。
  「好啦!说对不起吧」
  「……对、对不起,阿良良木先生」
  道歉了。
  从这个过度谨慎、自以为是的小鬼嘴里竟然出现这种语调。
  冲击。
  说回来,果然,羽川,刚才的事全部都看到了呀啊……对啊,就是这样啊。普通想来,在被咬得到差点连肉都掉下来的情况下,正当防卫也是需要的啊。这么说,最初的交手也是这家伙先踢过来的……。
  虽然羽川不是个懂得随机应变的人,但也不是一个只会墨守成规的死板家伙。
  单纯,出于公平。
  不过,羽川对付孩子还真是有一套啊。明明应该是独生子,真了不起。
  顺便一提,我在学校里的时候,似乎也被羽川当作小孩对待了,不过嘛,这还是装作不知道吧。
  「还有,阿良良木君也是的,这样不好哟——」
  同样的语调转向自己。
  很难蒙混过去啊。
  果然还是被她点名了,「嗯、嗯」重新摆出架势的羽川。
  「嘛,总之,就是不好哦」
  「不好是指……那个,暴力吗?」
  「不是的,要好好责骂才对」
  「嗯、啊」
  「当然,暴力虽然也是不好的,但是,打了孩子,当然也不仅限于孩子,不把让对方信服的挨打理由说出来是不行的」
  「…………」
  「说了才能明白,就是这意思呀」
  「……和您交流,真是受益匪浅啊」
  真的。
  就好像帮我把身上的毒驱赶了出来,这家伙。
  这世上,果然有好人啊。
  只是短短数言,就感到好像获得了救赎。
  「那么,她是迷路了吗?打算去哪里?是这附近吗?真是那样的话,我想我能带路哦」
  「那个——不、现在,正好已经让战场原去叫人了」
  就算同样是那边世界的人,但羽川并没有记忆——就算知道,也已忘却。所以就不要随便作出像是揭开伤疤般,敲打这片记忆的行为来吧。
  不过对于主动给予帮助的行为,深表感激。
  「虽然好像已经花了不少时间,不过应该也快来了吧」
  「啊呀?战场原同学?阿良良木君和战场原同学在一起吗?嗯嗯?战场原同学最近不是一直在请假吗——嗯嗯?啊、说回来,这之前,阿良良木君对战场原同学的事情向我问这问那的吧——嗯嗯?」
  啊。
  开始乱猜了开始乱猜了。
  羽川的思维之力迸发。
  「啊啊!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啊!」
  「不、不是那样……」
  该怎么说呢,虽然像我这样的笨蛋竟然否定了您这样高材生所得出的答案,真的是感到万分惶恐…….
  「你这样的想像力,就连那些腐女系的女生也望甘拜下风啊」
  「腐女系?那是什么」
  侧着头的羽川。
  优等生是不会知道的。
  「没有腐没有烂的意味深远的文字缩写啊」
  「听上去好假。算了,下次我去查一查吧」
  「真是认真的性格啊」
  …………
  以此为契机羽川要是偏离了正道该怎么办啊。
  是不是该算是我的错呢。
  「那么,也打扰了很久了,我该走了哦。多有打扰,也替我和战场原同学问候一声哦。还有,今天是星期日虽然不想太啰嗦,但不要玩得太过头哟。还有,明天有历史小测验,可不要忘了哟?还有,文化祭的准备,马上就要正式开始了,要打起精神来哟?还有——」
  这之后,羽川成功达成『还有』九连击。
  难道说,她是继夏目漱石之后的『还有』大师不成。
  「啊。对了,羽川。不过,姑且,能问个问题吗?羽川,你知道这附近,有个叫纲手的住户吗?」
  「纲手?嗯、我想想——」
  作出搜寻记忆动作的羽川。那动作实在是让人不得不去期待的极为完美的动作,不过——
  「……不、不知道呢」
  结果却是如此。
  「羽川也有不知道的啊」
  「不是说了吗?我只知道,自己知道的事。其他的事,完全不知道哟」
  「这样啊」
  说回来腐女系这个词她确实不知道呢。
  事情当然不会,那么心想事成吗。
  「没能回应你的期待真是抱歉」
  「没什么没什么」
  「那么,这次真的说再见了」
  然后,羽川翼离开了浪白公园。
  她的话,大概知道这个公园的名字怎么念吧。
  应该问一下她呢,脑中掠过这个想法。
  然后——手机来信。
  十一位的数字,显示在液晶屏上。
  「…………」
  五月十四日,星期日,十四点十五分三十秒。
  这是战场原手机号码到手的瞬间。

  006

  「那么——所谓迷路之牛,是哪种妖怪变化的妖魔鬼怪呢?怎么做才能祛除啊」
  「真是的,思维方式还是那么暴力倾向呢,阿良良木君。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啊」
  忍野看来是被战场原从睡梦中唤醒的样子。虽然忍野口中抱怨着打扰周日早晨的懒觉实在太过分了这样的话,不过,就算不去刻意注意,也知道眼下已经不是早上而是下午这一事实,对于每天都是星期日整年都是寒暑假的忍野来说,个人认为国家应该没有赋予它说这话的权利,所以并不打算顺着他。
  因为忍野没有手机,必然,是借用战场原的手机才能进行通话,但,这不是由于个性或金钱之类的问题,忍野似乎是个相当严重的机械白痴。
  「那么,小傲娇,我在说话的时候要按哪个按钮啊?」在听到这种愚蠢的台词之时,我真有种想按下通话结束键的冲动。
  「但是……到底怎么回事呢。要说罕见,倒不如说是异常呢。竟然,嘛,在这么短的期间里,能和如此多的妖怪相遇呀,阿良良木君。真是愉快呢。明明光是遭到吸血鬼的袭击这一件正常来说就足够夸张了,怎么回事啊,才刚遇见小班长的猫、小傲娇的蟹,接着这次又遭见了蜗牛?」
  「不是我遇见的啊」
  「恩?是这样吗?」
  「从战场原那里听到多少啊?」
  「不……听是应该听到了,不过当时似梦非梦。所以感觉上有些模糊,总觉得和记忆有些不一样的样子呢……啊啊不过,我从过去开始呢,就一直梦想着能有可爱的女高校生叫我起床的经历呢。托阿良良木君的福,中学开始的梦想终于实现了呢」
  「……实现后,感觉怎么样啊」
  「恩——,因为昏昏沉沉的不是很清楚呢」
  梦想的实现说不定就是这样。
  不管谁,不管什么场合。
  「啊啊,小傲娇用好锐利的眼神盯着我啊。好可怕好可怕,心都跳到嗓子眼了。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啊」
  「天知道……」
  「天知道,是吧?阿良良木君看来真是不明白女孩子的心呢——嘛,算了。恩。嘛,一旦接碰这个世界,之后就容易受其吸引也是事实呢……不过,稍微,还是觉得有些太集中了呢。小班长也好小傲娇也好,都是阿良良木君的同班同学吧——而且,听说那里是小班长和小傲娇的住地附近吧?」
  「战场原的话,虽然已经不住在那里了。不过,这没有关系吧。八九寺应该没有在这里住过啊」
  「八九寺?」
  「啊,没听说?八九寺真宵。和遭遇蜗牛的孩子的名字啊」
  「啊啊……」
  稍微慢了一拍。
  理由,并不是因为犯困的样子。
  「八九寺真宵吗……哈哈——,原来如此呢。清楚了清楚了。记忆拼起来了。原来如此呢。该怎么说呢,真是好因缘啊。就像拙劣的玩笑啊」
  「拙劣的玩笑?啊,你想说真宵与迷路有关?(译者注:日语中『真宵』与『迷路』的发音一样),或者与迷路之牛,迷路的孩子之类都扯得上关系?……哈哈傻笑,亏你能说出这么无聊的话呢,忍野」
  「这种低水准的噱头我死也不会说的哦。可不是为了装样子而哈哈傻笑的,本人。可是笑里藏刀呢。你想啊,八九寺+真宵吧。说到八九寺的话,那个,知道吗?『东云物语』的第五节」
  「哈啊?」
  羽川貌似也说过这事来着。
  虽然完全不了解。
  「阿良良木君看来是一点都不知道呀。多亏如此我才有说明的价值呢。但是,现在没有这样的空闲……太困了。恩?怎么了?小傲娇」
  似乎战场原对忍野说了些什么,对话暂时中断。毕竟无法旁听对话——倒不如说,感觉是战场缘故意要让我听不见似的在对忍野说什么。
  悄悄话——感觉不像呢。
  在说什么呢。
  「恩——唔」
  只可以听到忍野点头同意的声音。
  「……唉」
  随之而来的是沉重的叹气声。
  「阿良良木君,真是没出息呢」
  「哈?你为什么要突然这么说?我还没和你说过闲着无聊这类的话呢啊」
  「竟然让小傲娇这么操心……小傲娇感到责任了哟。竟然让女生来给你擦屁股,作为男人实在是太窝囊了。就算需要善后,也不能交由别人来做啊」
  「啊,不是的……将战场原卷了进来,确实觉得过意不去哟。或者说觉得有责任感呢。她上周,明明才刚刚处理完自己的事情,却又再次遇上这种怪事——」
  「不是这个意思啊,真是的。阿良良木君,自己的事情和小班长以及小傲娇的连续三件妖怪事件都搞定了,所以是不是有些得意忘形了?丑话说在前面,自己眼睛所看到的、自己所感受到的,并不一定就是真相呢」
  「……我,没那样想啊」
  听对严厉的话——不禁缩了一下脖子。感觉像被戳到了痛处。对此,很遗憾的是,并非觉得他的话毫无道理。
  「嘛,应该也不会有这样的想法吧,阿良良木君的话,是个怎样的人,我应该是了解得七七八八了。所以说啊,阿良良木君最好是能再稍微多注意下周围。如果不是得意忘形,阿良良木君,早该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了吧?知道吗?好好听着哟。所看到的东西并不一定是事实——相反来说,没看到的东西,也同样不一定是事实,阿良良木君。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我就说过类似的话吧,忘记了吗?阿良良木君」
  「……这次又不是说我的事情啊,忍野。好了,那个迷路之牛?告诉我蜗牛对策吧。要怎么才能把它除掉啊」
  「所以说除掉什么的,不要这样说啊。你真是什么也不懂啊。要是总说这种话,总有一天可是会后悔的哦,到时候可是要负起责任的哦?而且——迷路之牛是……啊、不」
  言辞不清的忍野。
  「……哈哈——。等一下,这实在太简单了,其实就是那个。不管怎么说,我差点就帮了阿良良木君了啊。这可不好呢……阿良良木君必须自己解决事情哟」
  「简单?真的?」
  「和吸血鬼不同。那是真真正正的偶发事件哦,阿良良木君,最初,产生各种误解,也是没办法的……对了,要说起来,迷路之牛和小傲娇所遭遇的蟹,模式有点相似吧」
  「嗯」
  蟹。
  那只、蟹。
  「啊,是吗,还有与小傲娇的事吗……真是,讨厌呀。我的任务只是人与那个世界之间的桥梁而已,不是人与人之间桥梁啊……哈哈——服了,该怎么办好呢。看来我与阿良良木君稍微亲近得有些过头了呢。该说是太过亲近了吗,没想到会这么简单就接受了求助,还想通过电话就把问题解决呢」
  「……嘛,我觉得那很方便哦」
  既经济——又可以偷懒的选择。
  虽然是这样,但是——就算这么说,也没有其他的选择,这也是事实。
  「还是希望不要这么轻易地与我接触呢。遭遇妖怪的时候,像我这样的人就在身旁的情况,一般来说是不可能的。而且,虽然这不像我说的话,但稍微套用一下常识,让一个正值妙龄的少女独自一人来到这样一个居住着可疑男子的废墟一样的地方,实在叫人无法认同哦」
  「原来还有自己是可疑男子的自觉,和废墟一般场所的认识啊……」
  不过——这也确实,没有错。正是如此。太过轻易地答应战场原了——倒不如说是因为她自告奋勇地提出要求,所以对于这些问题的考虑,欠缺了一些。
  「不过,你什么也没做吧」
  「虽然一般来说对于信任应当表示感谢,但是,分界线还是必要的啊。规则就是为此而存在的。厚着脸皮,滑溜溜的行为是不好的,明白吗?无论发生什么,如果不事先划出一个绝对禁止的区域界线,就会在敷衍了事之间,让自己的领地被消减。虽然常说不存在绝对无例外的规则,但既然是规则就应该不允许例外,而且,要是没有规则的话所谓的例外也将不会存在,就是这样。哈哈——,总觉得像在说小班长的台词呢」
  「恩——……」
  嘛——的确。
  正是如此。
  稍后再向战场原道歉吧。
  「小傲娇可没有你信任我的程度那么信任我哦。小傲娇不过是基于阿良良木君对我的信任,而暂时对我信任而已——万一发生什么的话,责任全在阿良良木君身上这件事,忘了就不好呢。不是啦,我什么也没做,真的什么也没做真的什么也没做啦!哇,请不要拿出订书机对着我,小傲娇!」
  「…………」
  带了啊,订书机。
  啊呀,习惯果然不可能一朝一夕就改得过来吧。
  「呼——……吓死我了。小傲娇原来是恐怖小傲娇啊。这可是天下无双的傲娇呢。那么,就这样吧……啊,真是的,电话果然难用啊。说话不方便哪」
  「说话不方便,怎么会……忍野,你,就算是机械白痴也该有个度吧」
  「不、虽然也有这个原因吧——但总觉得这个样子,就算我在认真说话,却不免会想到说不定阿良良木君是在那头喝着饮料看着漫画躺在地上和我通话呢,这样一想,就会感到空虚起来啊——」
  「意外的纤细呢,你啊……」
  对这种方面注意的家伙,虽然令人担心。
  「那,这样吧。我会把解决迷路之牛的对策告诉小傲娇,阿良良木君就在那里等着吧」
  「那个对策——用传话,不会有问题吧?」
  「要这么说的话,迷路之牛本身就是民间口头流传下来的哦」
  「不是的,那个——和战场原那时的,那个像仪式一样的不需要吗……」
  「不需要。虽然模式相同,但蜗牛没有蟹那么难对付。本来,就不是神来着。只是个妖怪,不管怎么说。与其说是妖魔鬼怪或诡异现象,倒不如说是幽灵这类更恰当」
  「幽灵?」
  在这种场合下,神也好妖怪也好妖魔鬼怪也好诡异现象也好幽灵也好,虽然我个人只会想到是同样的存在——不过这种单词上的差异,在与忍野对话的情况下是相当重要的,这一点我心里很清楚。
  不过——幽灵。
  「幽灵也是小怪的一种哦。迷路之牛本身,并不是存在特定地域,它分布于日本全国的各个地方,总之是各处流传的妖怪。是非主流,名字也形形色色,嘛,它的原型是蜗牛呢。让我想想,对了还有,阿良良木君。所谓的八九寺呢,本来意思是指竹林中的寺庙。正确来说,并不是『八九』,而是写成『淡』『竹』的淡竹。淡竹寺。(乙烯注:日语中『八九』和『淡竹』发音相同)你看,说到竹,首先就是孟宗竹和淡竹两种吧?另外,淡竹还与『破竹之势』的『破竹』有所关联呢。虽然在现在这个情况下没什么关系就是了——将其替换成十有八九的『八九』,这是因为,恩,说到底不过就是单纯的文字游戏吧。阿良良木君知道吗?四国八十八古刹这类,西国三十三古刹这类」
  「啊啊……嘛、这种程度的,当然」
  经常听到呢。
  「果然这些还是知道的啊——恩,也是呢。嘛,像这种的,不将名字分别区分,这种情况也经常有呢。八九寺说起来也是其一……八十九坐寺庙收纳于其之名下。当然,说到这八十九,虽然诚如所说的与『淡竹』有所关联,但作为候补的意义,包含有比四国八十八古刹还要多一个意思呢」
  「唔……」
  与四国有所关联吗。
  但是,我记得羽川好像说过是关西圈什么的吧。
  「嗯」
  忍野说道,
  「被选中的八十九个寺庙,估计都是关西圈的寺庙吧——从这意义上来讲,比起四国八十八古刹,倒是西国三十三古刹形象上来得更接近呢。不过,接下来故事的中心,就是悲剧的开始了啊。你想啊——八九这个词,其实可以念成『YA
KU』,不也就是通『厄』字的读音吗。因为这个原因,在寺院之前冠以这个词的话,就成了否定接头语了,不吉利的啊」
  「……?话说,我一开始没有把『八九』念成『HA KU CHI』,而在想是不是读成『YA KU』……不过,却没有是想成那个意思啊?」
  「不过,这个意思虽然你没想到,却依然存在着的。语言,是很可怕的呢。就算并非本意,却依然会成为定论。就算是说言灵,这个熟语似乎被用得太过随便了。嘛,总之,这种解释被流传开来,八九寺这个总称,就这样被废除了。而被定为第八十九座的寺庙也几乎都难逃排佛毁寺的命运,至尽今现存下来的还不到四分之一……而且,它们原本属于八九寺之一的事实,基石上也都被隐瞒了起来」
  「…………」
  总觉得这家伙的说明实在是太合情合理,托他的福,确实理解起来很方便,但要把这话再对别人说出来的话,总觉得会被人用奇怪的眼光打量……
  话说,像这种,就算通过网络搜索引擎,也找不到一丁半点相关信息的知识,能有多少可信度,实在难以判断。
  大概——只有一半可信吧。
  「那么,由此——对历史掌握之后,再来看看八九寺真宵这个名字,如何,是不是觉得另有深意,很困扰吧,一般来说。名字上下是有关系的——吧。就像大宅世继和夏山繁树这样的名字。就算是阿良良木君,『大镜』总学过吧。(乙烯注:『大镜』是日本古典传记,大宅世继和夏山繁树都是里面的人物)不过,真宵这个名字是怎么回事呢?这样一看,不是显而易见吗。所以才说太简单,太容易了。我开始怀疑你对名字的审美能力了呀。嗯,要是阿良良木君能在一开始,就察觉到该多好啊」
  「多好?你指什么啊。而且,她——」
  八九寺坐在长凳上,静静地等着我通话结束。虽然没有特别表现出侧耳倾听的样子——不过也在听着吧。不可能不在听的,毕竟是关于自己的事情。
  「这家伙取得八九寺的姓是在最近啊。之前都是姓纲手的」
  「纲手?哦,纲手啊……偏偏是这个。偏偏是这个啊——和丝有太多的纠葛。完全连得起来了。就算是因缘,也实在太巧了。喂喂,感觉就像,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啊。八九寺加上纲手……原来如此,然后是真宵吗。倒不如说这才是重点吗。真正的宵夜呢。唉——真是」(注:宵夜与迷路在日语中的发音相近)
  够傻的。
  忍野低声喃呢。
  虽然认为是在自言自语——但却是对我说的。
  「算了,不去管它了。这个镇子真的很有趣啊,事实上。时不时都能有各种各样让人兴奋的状况呢。看样子好像很难离开这个小镇了呢……那么,详细我会告诉小傲娇的,阿良良木君到时候问一下吧」
  「嗯。啊、啊啊」
  「不过——」
  忍野以讽刺的语调作为结束语。
  眼前似乎浮现出那人淡淡的笑意。
  「希望小傲娇肯老实地告诉你哟」
  接着——通话结束。
  忍野绝对是那种会不辞而别的男人。
  「……就是这样,八九寺。看来有办法了呢」
  「感觉上,不像是『看来有办法』的对话」
  果然在听着啊。
  嘛,光听我说的,对于最关键的内容大概是一点也不明白的吧。
  「这些先不管了,阿良良木先生」
  「怎么了」
  「我肚子饿了哟?」
  「…………」
  所以你想怎么样啊。
  不要摆出那种像是带着顾虑故意绕着圈子在提醒漫不经心的我没有尽到应尽义务的样子啊。
  但说回来,被她这么一提,确实,因为蜗牛的事情被搞得晕头转向,想来,是还没让八九寺吃过午饭。对了,战场原也是……不过她的话,在到达忍野的居所前,就一个人在哪里吃过饭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啊——疏忽了呢。
  谁让我现在偏偏是不吃也无所谓的身体状态呢。
  「那么,等战场原回来后,去哪里吃点什么吧。话说,这附近,都是居民家呢——你除了母亲家,其他地方都能到达的吧?」
  「嗯。走得到」
  「是吗。那么,待会儿问一下战场原吧——最近就餐地点这种,她大概是知道吧。那么,你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
  「只要是吃的都喜欢」
  「哦」
  「阿良良木先生的手也很好吃的」
  「我的手不是食物」
  「您看您看又谦虚了。真的好吃哦」
  「…………」
  你是真的吃了我不少的血肉,这发言可一点都不好笑啊。
  食人少女。
  「说回来,八九寺。你,到过母亲家的事情,是真的吗?」
  「真的。没说谎」
  「这样啊……」
  不过,因为时间隔了太久而迷路——却不是这个原因吧。因为遭遇到了蜗牛,所以纵然不是初次拜访——不过,为什么八九寺会与这蜗牛遭遇呢?
  理由。
  我被吸血鬼袭击是有理由的。
  羽川也是,并且,战场原也是。
  那么——八九寺也一定有其理由。
  「……呐。虽然是单纯的想法,到达目的地本身应该不是目的吧,你只是想和母亲见面对吧?」
  「虽然用『只是』这种说法很过分,嘛,基本上是这样」
  「那么,让对方来见你不就好了吗?你看,就算你到不了纲手女士的家,但你母亲不会一直将自己锁在家里吧?就算离婚了,记得确实,父母看望孩子的权利——」
  虽然只是外行的知识。
  「——应该是有的吧,好像是这样」
  「不行的。或者该说,没用的」
  八九寺立即回答。
  「可以这么做的话,早就做了。但是,这是不行的。我连和妈妈打个电话都做不到」
  「嗯……」
  「我就只有这样,去拜访妈妈的家。就算明白绝对无法抵达」
  虽然是含糊不清的解释,不过也就是说,家庭内部的状况吧……看来应该是比较复杂的状况。在即便是母亲节的今天,她还是不得不像这样一个人拜访陌生的小城,这再清楚不过地证明了那一点。不过,虽然这么说,难道就没有什么更合理的手段吗……比如说让战场原一个人先去纲手家……不,这是不行的吧。并觉得和妖怪对手用这种正攻法可以奏效。就像战场原刚想使用手机的GPS功能,信号就变成了圈外一样,八九寺最终还是无法到达目的地吧。与忍野之所以能通电话,也只是因为对方是忍野。
  所谓的妖怪——就是世界本身。
  与生物不同——它们与世界相连。
  仅仅以科学想要将妖怪解明出来是不可能的,就像吸血鬼袭击人类的事件永不会消失,始终存在一样。
  就算这个世界不存在无法被光照耀到的黑暗。
  黑暗也不会消失。
  也就是说,只能等战场原回来了吗。
  「妖怪嘛……事实上,我也不是很了解呢。你呢?八九寺。妖怪也好怪物也好,对于这种,知道得多么?」
  「……嗯,不,一点都不」
  八九寺奇怪地犹豫了下,如此答道。
  「只知道像无脸妖这种的」
  「啊啊,小泉八云的……」(乙烯注:无脸妖是小泉八云《怪谈》中的故事,其实是狸猫所变的)
  「你很熟悉呢」
  「熟悉又怎么样啊」
  狸猫。
  大概,没有人会不知道这个故事吧。
  「那个故事,很可怕呢……」
  「是的。其他——我就不知道了」
  「也是呢。就是这样吧」
  嘛,虽说是妖怪。
  而我是吸血鬼——不,算了吧。
  在人类看来,两者很相似吧,
  概念的问题。
  而问题的更深层——
  「八九寺——我有点不是很明白,你那么想见母亲吗?说实话,我想像不到能让你做这种地步的理由呢」
  「孩子想见妈妈的思念是很普通的感情……不是吗?」
  「那个,错是没错」
  话虽如此。
  如果有什么,并不普通的理由——就必然,能向上追溯八九寺遭遇蜗牛的理由,不过,似乎没一个像样到能被称为理由的理由。只有一种单纯,冲动的——无法用语言表达,与欲望结构的本能相似的原理。
  「阿良良木先生和父母同住在一起吧?所以才不明白。因为满足,所以想像不到无法满足是什么样的。人,总是追求无法得到的。如果分开居住的话,就算是阿良良木先生,也绝对会想去见自己的父母」
  「是那样吗?」
  是那样——大概是吧。
  奢侈的烦恼。
  ——哥哥,就是因为你这个样。
  「从我这种人的立场来说,光是双亲还在这件事,就足以让我对阿良良木先生感到羡慕的了」
  「是吗……」
  「羊字底下一个次,羡慕的羡哟」
  「是吗……两个部首都微妙地有些错误呢」(乙烯 注:日语的「羡」的次字是三点水偏旁)
  战场原的话,会说什么呢。听了八九寺所经历的这些事情——哦不,她肯定,什么都不会说吧。甚至是我现在所做的这种,设身处地为八九寺着想,她大概也不会做吧。
  虽然她与之的距离,比我更近。
  蟹和蜗牛。
  都是在水边活动——的吗。
  「从刚才的语气来看,好像阿良良木先生并不怎么喜欢父母呢,难道,真是那样吗」
  「啊——不是的啊。只是——」
  刚一开口,脑内便闪过一个念头,这并不是该和一个孩子讲的事。不过,虽说如此,我自己对八九寺的事情,已经深入地打听了许多内情,所以对方是小孩子这种理由,是行不通的吧。我继续说道,
  「我呢,是个相当——的好孩子哦」
  「不可以说谎」
  「没有说谎……」
  「是吗。那么,姑且就相信你没在说谎吧。说谎也是方言」
  「你以为是说谎村的村民啊」
  「我是诚实村的村民」
  「是吗。嘛,反正我不是你这种,总用过分谦虚词来说话的家伙。我成绩马马虎虎,运动马马虎虎,不良行为也马马虎虎,而且,也没有像其他男生那种,毫无理由地反抗双亲。对于父母能将我养育到这么大,我非常感激」
  「嗬嗬。好了不起」
  「还有两个妹妹,嘛,对她们也是类似的感情,作为家人来说,感觉非常和睦。不过在考高校的时候,我,稍微乱来了一把」
  「乱来是指什么」
  「…………」
  没想到,接话很痛快呢,这家伙。
  是不是很善于听别人诉说?
  「乱来地报考了超出自己能力许多的学校——而且竟然还合格了」
  「这不是好事情吗。恭喜你了」
  「不,并不是好事情啊。要是乱来一把,然后就这样完结该多好——结果,就是越来越跟不上啊。唉,在菁英学校做吊车尾,真是一点也不潇洒啊。而且,学校里,尽是些性格认真的家伙……像我和战场原这样的,是例外哟」
  而作为认真集合体代名词的羽川,原本光是与我这样的学生说句话,也会被视为相当例外的存在吧。不过,她有着能够完美掩盖那些事的能力。
  「这样一来,原本一直是好孩子的成分,形成反作用力。当然,并不指做了什么事哟。父亲母亲都一如既往,我在家中也一如既往同,虽然想保持这样——但是,却有一种无法言表类似于隔阂般的东西存在。这种感觉,无可奈何地,出现,积聚。所以,到头来,彼此都变得小心翼翼,而且——」
  妹妹。
  两个妹妹。
  ——哥哥,就是因为你这个样——
  「就是因为我这个样,我——不管过多久,我都成不了大人,怎么样也成不了大人,一直是个孩子——我就是这样」
  「孩子吗」
  八九寺说道,
  「那么,和我一样呢」
  「……我想和你并不一样哦。我说的是,只有身体长大,内在却没有跟上的意思啊」
  「阿良良木先生对于女士说了相当失礼的话呢。我在班级里,可以算是发育相当好的」
  「的确,发育相当不错的胸部呢」
  「啊!?碰到了吗!?什么时候碰到的!?」
  一脸吃惊的八九寺瞪大眼睛。
  糟了,说漏嘴了。
  「那个……扭打在一起的时候」
  「比被打了还要受打击!」
  八九寺抱起头。
  看样子真的是受到打击了。
  「啊……并不是故意的,只是一瞬间而已」
  「一瞬间!?真的是真的吗!?」
  「啊啊。只碰了三次左右」
  「这不是一瞬间啊,而且,从第二次开始就是故意的」
  「你这是在挑刺啊。这只是不幸的事故」
  「初摸被夺走了!」
  「初摸……?」
  最近还有这种词汇吗。
  小学生也在进步啊。
  「初摸竟然在初吻前面……八九寺真宵,成了一个下流的女人了」
  「啊。对了,八九寺妹妹。说回来完全忘记了呢,说好的,给你零花钱」
  「请不要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
  保持着抱头的姿势,就好像衣服里跑进长脚蜂般,八九寺全身散发出苦闷的情绪。
  真可怜。
  「嘛嘛,别这么失落嘛。比起初吻给了老爸,这种情况还算不错了」
  「这种桥段太老套」
  「那么,这样如何,比起初吻给镜子中的自己,还算不错了」
  「那种女生,这个世界不存在」
  嗯。
  大概那个世界也没有吧。
  「嘎」
  刚以为八九寺终于肯将手从头上放下来了,没想到她却接着就朝着我的脖子咬来。因为她的目标位置与寒假中被吸血鬼所咬的位置相同,顿时感到脊背发凉。勉强将八九寺的双肩按住,总算躲过一劫。「嘎
嘎 嘎」,喉咙中发出威胁的吼声,八九寺呲起紧咬的牙关。貌似以前游戏中也有这种敌方角色(被锁链缠绕像铁球一样的家伙),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努力地安抚八九寺。
  「吁,吁吁。乖乖」
  「不要把我当成狗!说回来这算什么,是拐着弯在说我像一条下流的母狗吗!」
  「哦不,要说是像什么,我觉得更像是狂犬病……」
  不过真是排漂亮的牙齿呢,这孩子。把我的手咬伤到深可见骨,但她那估计是混有乳齿的牙齿却连一颗都没有掉落,而且看样子也没有任何缺损。并不只是看起来漂亮,还是相当坚固的牙齿。
  「我说,阿良良木先生,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唠叨什么!完全看不到反省的意思!触了少女那敏感的胸部,至少要说点什么吧!」
  「……谢谢?」
  「不对!我要求道歉啊!」
  「就算这么说,在那样混战状况下,怎么想都是不可抗力啊。我觉得你应该为只有胸部被摸到而庆幸。而且,刚才羽川也说了吧。这种怎么看都不像是开笑话的咬人行径,本来就错在你啊」
  「这不是错在谁的问题!就算是错在我,我也是受到了难以弥补的打击!在遭受精神创伤的少女面前,就算错不在自己也要道歉,这才是成熟的男人不是吗!」
  「成熟的男人,是不会道歉的」
  我低声地说道,
  「灵魂的价值,会贬值的」
  「装酷——!?」
  「八九寺,你想说不道歉就不原谅吗?道了歉就会原谅……这种就是说,对手不肯贬低自己,就不肯宽容吗」
  「居然,开始责难起我来了!?这是贼喊捉贼……我真的生气了……就算温顺如我,俗话说佛的忍耐也只有沙袋!」(乙烯 注:三次和沙袋日语中近似)
  「哪有温顺啊……」
  「再说就算谢罪我也不会原谅你的!」
  「再说也没啥大不了吧。又不会少块肉」
  「呜哇,阿良良木先生,将错就错吗!?不对,少块肉什么的,不是这种问题!话说回来,虽说还在发育中没那么在意,但如果真少了我会很心痛的!」
  「听说多摸几下就会变大哦」
  「那种迷信,就只有男人才会相信!」
  「真是落入了一个无趣的世界啊……」
  「怎么啦。阿良良木先生就是一直以这种迷信为借口,不断摸着女生们的胸部活到现在的吗?真实最差劲了呢」
  「很可惜这样的机会一次都没有呢」
  「原来是个没用的处男啊」
  「…………」
  知道的吗,小学生。
  比起进步,不如说是终结。
  比起无趣,不如说是令人厌恶的世界……
  不过嘛,就算装着感叹世风日下,但仔细想想,我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对这种程度的知识,也是知道的呢。没想到,我这是在为下一代的担心啊
  「嘎呜!嘎呜!嘎呜嘎呜嘎呜!」
  「咦,呜、啊、很危险的啊!真的会出事的!」
  「我被处男摸过了!被玷污了!」
  「被谁摸都是一样的啊,这点程度!」
  「我的第一次如果不是技巧熟练的人我才不要!没想到竟是阿良良木先生,我的梦想破灭了!」
  「这种异想天开的妄想算什么啊!?好不容易萌生的罪恶感就要消失了哦!?」
  「嘎——呜!嘎呜、嘎呜、嘎呜!」
  「啊啊、真是的,好烦——!真的是狂犬病吗你!你这个头发翘起来,乱咬人的女人!既然如此,管你什么第一次不第一次的,就让我摸到你对这些全都不在乎吧——!」
  「咿呀——!?」
  面对小学女生,浑然忘我地强行进行性骚扰并步步逼近的高校男生的身影,就在于此。我希望相信那并不是我。
  嘛,虽然那就是我……。
  幸好,由于八九寺真宵让我见识了一番远远超出想像的强烈抵抗,在我全身上下各处都留下了八九寺的齿印以及抓痕之后,这场交流并没有没有发展到原本预定的目标,便迎来了终结。气喘吁吁汗流浃背的小学生与高校生一言不发,满身疲惫地靠在长凳上,这是五分钟后的景象。
  虽然喉咙干渴,却没有自动售货机什么的,这周围……。
  「对不起……」
  「不……该说抱歉的是我……」
  没来由地,相互道歉的二人。
  悲惨的和解。
  「……不过八九寺,没想到你还挺会打架的呢」
  「在学校是家常便饭」
  「像刚才那样的扭打?啊、对了。小学生的话,不管男生也好女生也好,都没关系。不过,你,还真够凶猛啊……」
  明明一脸伶俐的样子。
  「阿良良木先生才是,挺会打架呢。果然成为了不良高校生后,经常会进行某种程度的战斗吗」
  「我不是不良。只是吊车尾」
  订正后却产生一种空虚的错觉。
  感觉就好像是在自虐一样。
  「因为是升学重点学校,就算是吊车尾也不会成为不良。而且本来就不存在什么不良集团这种东西啊」
  「但是漫画什么里,菁英学校的学生会长其真面目其实作恶多端的坏人这类已经是定论了。聪明的头脑将会滋生恶性的不良」
  「那是事实中可以无视的歪理。嘛,其实,那种扭打,我常和妹妹切磋呢」
  「是妹妹吗?之前说过有两个吧。那么,你的妹妹,和我一样大吗?」
  「不是,她们两个,是中学生。不过精神年龄,也许无论哪个,都与你一样——幼稚患难夫吧。那两个家伙」
  不过她们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咬我。
  其中一个是练拳术的,相当认真的决斗。
  「说不定,会和你合得来……该说她们喜欢小孩嘛,那两个家伙,本身就是小孩呢。要不要,我下次介绍给你」
  「啊……不,那还是不用了」
  「啊,是吗。明明举止挺大方的,没想到是个怕生的人呢,你呀……这样也好。啊……嘛,打架,确实应该由一方道歉才能结束呢」
  今天——过得真有劲。
  不过,还是以我的道歉划上结束符的吧。
  虽然心里明白。
  「怎么了?,阿良良良木先生」
  「这次多加了一个良吧」
  「抱歉,咬到舌头了」
  「不对,你是故意的……」
  「咬到整根舌头了」
  「果然你是故意的吧……!?」
  「没办法,谁都有口误的时候。难道阿良良木先生从出生起一次也没有咬到过舌头?」
  「不是说没有,但至少不会咬错人名的发音哟」
  「那么,请把看看生,摸摸生,接接生念三次」
  「你没咬到舌头啊?」
  「啊,居然说摸摸生,太下流了!」
  「是你说的吧?」
  「啊,居然说接接生,太下流了!」
  「这个有什么下流的,我倒是看不出来」
  愉快的对话。
  「说起来,刻意去留神的话,那倒还真是个不顺口的词呢,接接生……」
  「接接接生!」
  「…………」
  咬到了咬到,这家伙还真是忙啊。
  「那么。怎么了,阿良良木先生」
  「没怎样啦。只不过是在考虑回去要怎样跟妹妹道歉,稍微觉得有点郁闷罢了」
  「说要道歉,是摸了她的胸部吗?」
  「谁会去摸自己妹妹的胸部?」
  「阿良良木先生就算摸小学生的胸部也不摸妹妹的胸部啊。原来如此,给自己划的是这样一条界线啊」
  「呵呵。讽刺起人来还蛮厉害的嘛。不管事实本身如何,只要把经过加油添醋的说出来,就可以诽谤中伤他人,还真是个好例子」
  「我才没有加油添醋」
  确实只是如实的叙述了经过而已。反倒是我深切地感到,需要找一个理直气壮的借口,才能把这个经过解释清楚。
  「那么,换种说法好了。阿良良木先生,就算摸小学生的胸部也不摸中学生的胸部啊」
  「还真是个萝莉控程度很高的家伙呢,那个叫阿良良木先生的家伙。可以断言,这个男人,绝对是不大想跟他成朋友的类型」
  「是想说自己不是萝莉控吗」
  「当然不是了」
  「听说真正的萝莉控,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是萝莉控的哦。要说是为什么的话,那是因为在他们眼中,天真无邪的少女就已经是出色的成熟女性了吧」
  「真是无用的小知识啊……」
  你为什么要把脑子浪费在这种无处可用的杂学上啊。
  不过更重要的是,我才不想让小学生教自己这种东西呢。
  「不过,不管怎样,我想就算是妹妹,在抓扯的时候因为不可抗力而摸到也是没有办法的」
  「所以别硬往这种不快的话题上扯。妹妹的胸部根本就不能纳入胸部的范畴。比小学生的胸部还不算。就是这么回事,给我好好理解清楚」
  「乳道啊,受教了」
  「拜托你别在这种事情上受教好不好。总之——就是今天出门的时候稍微有点争吵而已。不是扭打,争吵而已。嘛,这不是借用你刚才的话哟,我觉得就算错不在自己也应该道歉。只要这样做能顺利收场。我已经懂了,必须这么做」
  「对吧」
  此时,带着有些微妙的表情,点着头的八九寺。
  「我的爸爸妈妈,每天也尽在吵架。不是打架哦,是吵架」
  「于是——离婚了吗?」
  「虽然由独生女的我来说也有点那啥,不过他们好像曾是关系很好的夫妇哦——最开始的时候。在结婚之前的恋人时代,已经相亲相爱得羡煞旁人了。但是——我却从来没有见过他们有过要好的时候。他们,一直一直,都在吵架」
  尽管如此。
  还是觉得他们不会离婚——至少看上去是这样。
  或者说,对八九寺而言,根本就没有过这样的念头把——是家人的话,理所当然的就应该永远永远一直在一起——如此一厢情愿的坚信着。说起来,就离婚这种制度本身,她也是不知道的吧。
  她不知道吧。
  父亲和母亲,竟然会分开。
  「不过,要说理所当然的话,那确实也是理所当然呢。既然身为人类,就会争吵就会起冲突。咬人一口,或者被咬一口,喜欢上谁,或者讨厌谁,这种事情,都是理所当然的。所以——想继续喜欢自己喜欢的东西,真的必须,更加加油才行呢」
  「为了继续喜欢自己喜欢的东西,而加油吗——怎么说呢,虽然不能说动机不好,不过感觉不那么纯粹呢。加油了才能保持喜欢——怎么说呢,是不是有种,在努力争取的感觉」
  「但是,阿良良木先生」
  八九寺毫不让步,说道,
  「我们所拥有的『喜欢』这种感情,本来,就是非常积极的东西吧?」
  「……说的也是」
  确实如此。
  应该去加油,去努力——大概是这样吧。
  「喜欢的东西变得厌倦了,喜欢的东西变得讨厌了——这很难受吧,这很无趣吧?一般来说,十份现在的讨厌,加上过去十份的喜欢,就会变成二十份的讨厌了吧?这种事——会让人屈服呢」
  「你……」
  我向八九寺问道。
  「喜欢妈妈吗?」
  「嗯,喜欢。当然,我也喜欢爸爸。我明白,爸爸的心情,也明白,他绝不是因为希望这样才变成这种结果的。爸爸,只是遇到了太多的事情,才变得不堪重荷。本来,他就是全家的大黑天」(注:七福神之一。掌管五谷丰收与财富之神。「大黑」读音同「大国」,遂与大国主命神结合,成为日本独有的神明)
  「你爸爸,是七福神的一员啊……」
  父亲是伟大的。
  遇到了太多的事情,变得不堪重荷也无可奈何。
  「虽然爸爸妈妈吵架,最后分开了——但是我还是,最喜欢他们了」
  「哦……是吗」
  「所以……所以才,不安」
  似乎真的非常不安——低着头的八九寺。
  「爸爸,好像真的讨厌起了妈妈——既不让我跟妈妈见面。也不让我给妈妈打电话,说再也不许我跟妈妈见面了」
  「…………」
  「我会不会,把妈妈给忘了呢——要是以后一直都见不了的话,我会不会不再喜欢妈妈呢——我好害怕」
  所以。
  所以才,一个人——来到了这个小城。
  虽然没有什么理由。
  只是想见到母亲。
  「……蜗牛呢」
  真是的。
  为什么连这么微小的愿望,都无法实现呢。
  让它实现有什么不好的,这种小事。
  虽然我不知道妖怪什么的,也不知道迷路之牛什么的——但为什么,要去妨碍八九寺呢……而且,还一次又一次的。
  让她无论如何也到不了想去的地方。
  只有不断的迷路。
  ……嗯?
  不,等等——忍野的确说过,这只迷路之牛,和战场原的螃蟹的时候,是同一个模式才对。
  同一个模式……这是怎么回事?我记得,在那只蟹的时候——战场原并不是被什么灾厄附身。虽然从结果上来看确实是灾厄吧,但那只是从结果论来说。从另一种意义上说,从根本上来说,那是——战场原所希望的事情。
  螃蟹,实现了战场原的愿望。
  和那个是同一个模式……类型不同却同一个模式,怎么回事?这究竟,意味着什么样事实?假设,八九寺所遇上的这只蜗牛,不是想阻碍八九寺的目的,而是——在实现她的愿望。
  蜗牛——到底做了什么?
  八九寺真宵……她的愿望,又是什么?
  从这个角度看……不知为什么,八九寺,似乎有那么一点点,不希望除掉那只迷路之牛啊……
  「…………」
  「哦呀,怎么了吗阿良良木先生。突然这样盯着人家看。人家会害羞的啦」
  「不……该怎么说呢,那个……」
  「要是迷上我的话,是会被烫伤的哦」
  「……什么啊,这种,台词」
  无意义地增加了句逗号。
  「就算你要问我『什么啊』,你看,如你所见我也是个COOL BIZ,扔下这么帅气的台词不是很适合吗?」(桔子注:COOL
BIZ、日语造词、在日本夏期,以环境省为中心进行的环境对策为目的,衣服的轻装化活动、或者指在该方向所着的轻装。由小泉政权下的2005年开始执行,词源为表示凉爽和帅气的COOL以及BUSINESS的简缩BIZ),
  「那个啊,虽然我立即明白你是和COOL
BEAUTY的用法搞混淆了,但是先不管那个,我是真的想不出应当要如何吐你的槽,八九寺。说起来,既然你那么COOL,那么靠近你会被烫伤不是很奇怪吗?」
  「嗯。说的也是。那么……」
  带着不高兴的表情,八九寺重新纠正道。
  「要是迷上我的话,会低温烧伤的哦」
  「…………」
  「这话好逊!」
  「而且,那个也不是COOL吧」
  低温烧伤指的是像热水袋一样暖暖的,不知不觉中受伤。
  也指某些好人在不经意间伤害到别人。
  「啊,是这样啊,我明白了。那就换一种说法吧。阿良良木先生,这种情况下,只要把耍帅台词变一下就可以了哟。虽然失去COOL女的称号有点可惜,不过这种时候也没办法了。正所谓壮士断腕……」
  「原来如此。的确,新瓶换旧酒,反而显得更帅呢,嗯嗯,可以说这已经是定理了吧。就像作品刚刚连载第二次却立即在封面上的醒目标题写上大人气之类的吧。很好很好,那么,结果要试过才知道的,那么我们来换换看吧。要把COOL给换成——」
  「我就自称是Hot女吧」
  「还真的是舒了一口气呐(桔子注:日语中的HOT与松了口气的ほっと是同一个发音)」
  「听起来就像是个好人!」
  做出夸张的反应之后,八九寺似乎是突然注意到了,
  「阿良良木君,想要扯开话题呢」
  她这么说到。
  果然被她察觉了吗。
  「刚刚是说阿良良木一直盯着我看来着。到底是为什么呢?难道,真的迷上我了吗?」
  「…………」
  看来一点也没被察觉。
  「被那么死死盯着看感觉并不怎么好,不过,我的两个胳膊很有魅力这点,我也承认啦」
  「真是特殊的嗜好呢」
  「哦呀。想说对于人家的两个胳膊一点感觉都没有吗?可是这对一对玉臂哦?无法理解这种形态美吗?」
  「你的身体有形态美?」
  健康美呢。
  「哎呀居然害臊了,阿良良木先生也有可爱的地方呢。嗯,我就让你领略一下吧。我的身子可以先为你保留哟,要不要我给你发张预约票」
  「很抱歉,我对于小不点儿的女孩子没有兴趣」
  「小不点儿!」
  对于这个词,眼睛都要瞪出来似的张大眼的八九寺。
  然后呼啦呼啦,像是贫血似的摇起头来。
  「这是多么污蔑性的词语啊……这么过分的话,感觉将来一定会被加以法律限制……」
  「要说的话,还真是呢」
  「人家,好~受~伤~人家发育很好的说,是真的!真过分,人畜先生说的好过分哦」
  「人畜先生什么的,别突然想起似的用这个词。一定要说的话,先会法律限制的词应该是这个才对吧」
  「那么,就改叫人触先生吧」
  「这听上去像是在形容人吗?」
  说起来,对于因为被吸血鬼袭击而变成半不死身的我来说,被这么她说,实在无法一笑了之——当真是正中要害的侮蔑性词语。
  「啊,是这样啊,我明白了。那就换一种说法吧。阿良良木先生,这种情况下,只要把对象词用外来语替换掉就行了哦。既然会有人为此受伤,那么对这个词加以限制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日语就算被加了这样或那样规制,只要换成外来语重新表达的话,就够薪尽火传地传承下去,就是这么回事」
  「原来如此。啊,确实转换一下的话,语感说不定反而会变得柔和起来呢,可以说这已经是定理了吧。就像是比起少女爱好者来,萝莉控这种说法给人的感觉会稍微有救一点呢。很好很好,那么,结果就要试了才知道,我们来换换看吧。要把小不点儿和人畜换成——」
  「SHORTNESS和HUMAN BEAST」
  「哇塞!感觉构筑一个新时代呢!」
  「是啊!恍然大悟呢!」
  真蛋痛。
  或者说,蛋疼两人组。
  「嘛,那么,小不点的说法我收回……嗯,不过啊,八九寺,以小学五年级学生的标准来说,确实,蛮有分量的呢」
  「是指胸部吗?是指胸部吧?」
  「整体来说是吧。不过,也还没超出小学生的范畴。我想还算不上是超小学生级别哦」
  「是这样吗。在高中生的阿良良木先生眼里,我小学生的身体,太slider了吧」(桔子注:slider,水平外曲球,棒球变化球的一种)
  「嘛,确实如此,外角切入的弧线刁钻的话,大概是不会出手的吧」
  不能算是直球。
  发育很好这点,是真的。
  顺便说一下,正确用词应该是slender(苗条)。(桔子注:八九寺想说的是slender(苗条),结果说成了slider(滑行曲线球)。而阿良良木顺着她话说的"不会出手",一语双关,既指不会打击手不会挥棒,又指不会对八九寺出手)
  「……那么,为什么阿良良木先生,要用那种充满情欲的眼神,盯着我看呢」
  「哈?那个……充满情欲?」
  「被那种眼神看着,连横膈膜都咚咚直跳呢」
  「那是在打嗝吧」
  好难应付。
  这是在测试我作为吐槽者的实力。
  「嘛,算啦,不用在意」
  「这样啊。真的吗?」
  「恩……嘛……」
  我们的立场——好像反了吧?
  这家伙,其实——与嘴上说的不同,心底里,并不希望见到母亲吗……还是说,八九寺虽然想见到母亲,却又在害怕着,母亲会拒绝与自己见面吗……。说不定,既成事实中,母亲已经对她说过『不要来见我』之类的话了——考虑到八九寺此前所描述的家庭环境,这也是相当有可能的事情。
  真是这样的话……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
  不能套用战场原那时候的例子——
  「……身上有其他女人的味道呢」
  毫无征兆突然登场的是,战场原黑仪。
  骑着山地车杀进了公园。
  都已经骑得这么熟练了吗……真是个灵巧的家伙。
  「哦,哦~……好快啊,战场原」
  花的时间还不到去的时候的一半。
  由于太过突然,连吃惊都来不及。
  「去的时候稍微走错了点路」
  「啊也是,那个废弃私塾,位置特别难找呢。果然应该先画张地图的吗?」
  「之前还放下了豪言壮语……真丢脸」
  「啊,说起来的话,确实有说记忆力怎样怎样来着……」
  「被阿良良木同学羞辱了呢……以羞辱我为乐,阿良良木同学真是恶趣味呢」
  「啊不,我什么都没干吧!你这纯属自灭吧!」
  「原来阿良良木同学,是这种以这种羞辱游戏玩弄女孩子为乐的人啊。不过,我原谅你。身为健康的男孩子,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不对,那个,相当不健康」
  说起来,忍野那家伙,好像说过给那个废弃私塾加过结界什么的。果然,还是该我去的吗。
  但是,就算是那样,战场原黑仪,还真是个丢脸都能这么堂堂正正的人啊。该说是,这家伙,其实绝对一点都不觉得羞耻。上演羞耻游戏的,其实是我吧……
  「没事的哟……如果对象是阿良良木同学的话,无论对我做什么,我都会忍耐的……」
  「别突然扮演这种性格完全相反的角色!就算你那么演,你的角色幅度也不会有什么扩张了!说起来战场原,要是真为我着想,从现在开始,哪怕一点点也好,给我注意一点,让我少看到些这么不健康的举止!」
  「本来我就没在为阿良良木同学着想」
  「果然是这样吧!」
  「我只要有趣的话怎样都好哟」
  「干脆把话说白了!」
  「而且啊,阿良良木同学。真要说的话,去的时候会花那么多时间,确实也有搞错了路的因素,但不光是这样,还因为我想『啊,得先把午饭吃了』哟」
  「果然吃过了吗……你还真是绝对不会让我失望的女人啊。不过算了,那也是你的自由,反正你就是这样的家伙」
  「我连阿良良木同学的份也一起吃了哦」
  「哦是吗……那真是辛苦你了」
  「不用客气。嗯,身上真的有其他女人的味道呢」
  面不改色的收下了道谢之后,战场原又不知为什么,突然转向最初那句话。
  「有谁来过了吗?」
  「那个……」
  「这个香味——是羽川同学吗?」
  「咦?你怎么知道?」
  确实吃了一惊。
  还以为她只是随口说说而已。
  「说香味什么的……应该是指化妆之类的东西吧?但是,羽川那家伙,是不化妆的吧……」
  毕竟,她穿着校服。就算唇膏之类的,也会被她自我过渡掉吧。至少,穿校服时候的羽川,就和穿军服的军人一样,化妆这种严重违反校规的行为,再怎么失误也不会犯的。
  「我说的是洗发水气味。用这个牌子的,班上只有羽川」
  「咦 ,真的……?女生连这种事也能发现吗?」
  「某种程度上吧」
  你在说什么啊,这不是谁都知道的事吗?脸上如此写着的战场原。
  「差不多,就和阿良良木君可以用腰部曲线来区分女孩子是一样的」
  「我怎么不记得有表现过这种特殊能力」
  「哦?是吗?没有吗?」
  「不要装出好像很吃惊的样子!」
  「你有一幅坐姿出色的好骨盆,肯定是安产型,一定能生个有活力的宝宝,嘿嘿嘿嘿嘿——之前,你不是这么对我说过吗?」
  「那个是单纯变态说的话吧!」
  另外,我要是没遇到什么大事,才不会嘿嘿嘿嘿嘿地笑吧。另外,你的腰部形状也不是安产型。
  「那么,羽川同学,来过了吧」
  「…………」
  好像有点可怕。
  让人想要撒腿就逃的程度。
  「这个嘛,是来过啦。不过马上又回去了」
  「是阿良良木君叫她来的吗?也是呢,说起来,羽川同学是住这附近呢。作为引路人的话倒是正好合适」
  「不是的,我没找她。不过是偶然路过而已。跟你一样」
  「哼哼。跟我一样——吗」
  跟我一样。
  战场原重复着这句话。
  「所谓偶然,也就是那种——巧合有碰上巧合吧。羽川同学,说了什么?」
  「也没什么吧」
  「说了什么?」
  「……不过,一两句话而已……也就是,摸了摸八九寺的头,然后去了图书馆……哦不,不是图书馆,总之是去什么地方」
  「摸了摸头——吗。哼哼。是吗……不过,羽川同学的话——大概就是那样吧?」
  「?是说喜欢孩子吗?确实跟你不一样」
  「说羽川同学跟我不一样啊,是啊,的确。是啊,不一样。不一样——那么,稍微失礼一下,阿良良木同学」
  这么说着,战场原,把脸凑近我的眼前。本以为她要做些什么,好像也只是要嗅嗅我的气味。不,不是我的——多半是……
  「嗯」
  终于拉开距离。
  「看来似乎没有上演过什么爱情场面呢」
  「……什么?是在检查我和羽川有没有抱在一起过吗?连气味的强弱都能分辨啊……你好厉害啊」
  「不光是这样。我已经记下阿良良木君的气味了。先给个忠告,阿良良木同学,你可以认为,从今以后你的一切行动都在我的监视之下」
  「一般来说都会觉得不爽的吧,这种话……」
  不过,就算这么说,一般人类应该是做不到的吧,看来战场原拥有比一般人更优秀的嗅觉应该是事实了。嗯……不过,战场原不在的时候,我跟八九寺第二次扭打的时候,八九寺的气味,没有传到我身上?是不是因为那种事不值得特别说出来吗?还是说,战场原把那气味,混同于我和八九寺第一次在她面前打架时留下的气味了?……又或者,八九寺用的可能是无香型洗发水,嘛怎样都好啦。
  「那么,忍野那边有说些什么吗?战场原。快告诉我啦,怎样做,才能把小家伙带到目的地去?」
  实际上,忍野的话,一直在我的脑海里徘徊——
  不过,要是小傲娇——也就是战场原,肯老老实实地告诉你就好了。
  他是这么说的。
  所以,自然地,就变成了这种在催促战场原似的问法——八九寺,有些担心的,抬头看向战场原。
  而结果战场原,
  「正相反」
  她说道,
  「阿良良木同学。我好像,必须得向阿良良木同学道歉——忍野先生,是这么说的」
  「哈?什么,中途改变话题吗?你话题转换方向修正的手法,还真是高明啊。正相反?必须道歉?」
  「我只是借忍野的话」
  战场原,毫不在意的继续说,
  「就算真相只有一个——从两个视角来观察,就会得出不同的结果。这个时候,判断哪个视角才是正确的手段,原本就没有——证明自己正确的方法,这世上不存在。忍野先生是这么说的」
  「…………」
  「但是,正因如此,咬定说自己一定做错了什么也同样不对——真是的,那个人……说的好像什么都看透了似的呢」
  真讨厌。
  战场原说。
  「啊那个……你在说什么?不对,不是你说,这些是忍野说的?不过我觉得这种情况下,这些话,好像没什么关系——」
  「从蜗牛——迷路之牛手中解放的方法,非常的简单哦,阿良良木同学。用语言来说明的话,非常简单。忍野先生是这么说的——因为跟着蜗牛走才会迷路的话,那么离开蜗牛的话,就不会迷路了」
  「因为跟着走——才会迷路?」
  在说什么啊——过于简单于是完全不明白。
  感觉解释完全不够清楚。岂止如此,就忍野来说,这算是相当脱靶的建议。看着八九寺,她没有什么反应。但是,毫无疑问,战场原说的话,正在她的心中正产生某些作用——她紧闭着嘴唇。
  什么也没说。
  「没有必要去消除也没有必要去拜祭。这不是被附身,也不是被妨碍——据说。和我那时候的螃蟹,是一样的呢。而且——听说如果是蜗牛,通常是成为对象的人类自身,自动去向对方接近。而且,跟什么无意识或潜意识之类的无关,确实是以自己的意志。只因自己跟着蜗牛。只因自己希望,跟在蜗牛身后,才会迷路。所以,阿良良木同学,只要离开蜗牛——就没问题了」
  「那个……不是我应该是八九寺才对吧。但是,那样的话——太奇怪了吧?八九寺她,并不是自己跟着蜗牛才——她不会有希望那种事情发生才对」
  「所以才说,是正相反啊」
  战场原的语气没有任何改变,如同平时一样,淡淡的口吻。从那之中,读不出任何感情。
  脸上不会映出任何感情。
  只是——让人觉得她有些无精打采。
  让人觉得她心情很恶劣。
  「迷路之牛这种妖怪,不是让人前往目的地时迷路的妖怪,而是让人从目的地回来的时候迷路的妖怪——听说是这样」
  「回——回来的时候?」
  「封锁的不是去路而是归路——听说」
  不是去——而是归?
  回来是指……回哪儿呢。
  自己的——家?
  拜访——抵达?
  「但是——那又怎么样?不,你说的我是明白了,但,但是——八九寺的家……八九寺并不是想要回家啊?而是要去纲手家这个目的地才对——」
  「所以——我才必须得向你道歉,阿良良木同学。但是,尽管如此,还是容我辩解一下。我并有什么恶意……而且,也不是故意的。我原以为,我搞错了」
  「…………」
  说的东西完全意味不明——但是。
  似乎包含了什么很严肃的意思——直觉这么告诉我。
  「本来就是那样的吧?两年以上的时间内,我都不同于常人。到上周才好不容易刚刚恢复。遇到什么不正常的话——首先我会想到的是,搞错的人是我,这也无可奈何吧」
  「喂……战场原」
  「和我那个时候一样——听说迷路之牛只出现在有理由的人面前。所以,才会在阿良良木同学的面前出现了」
  「……那个,所以啦,面前出现蜗牛的,不是我,是八九寺啦——」
  「八九寺,吗」
  「……」
  「换句话说,阿良良木同学。在母亲节闷闷不乐,跟妹妹吵了一架,不想回家的阿良良木同学,遇上的那个孩子——八九寺」
  战场原指向八九寺……
  她应该想这么做吧——
  但手却指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我,看不见」
  震颤了一下——我不禁,向八九寺看去。
  小小的身体,看上去很伶俐的女孩子。
  前发短短的,两根超过眉毛的小辫子。
  背着大大的书包——
  有些,恰似蜗牛。

  007

  很久很久之前――其实也并没有那么久。也就是十年前左右的事情,在某个地方,有那么一对夫妻,迎来了他们婚姻生活的结束。丈夫一人,妻子一人,加起来两个人,就是这样一对被周围的人所羡慕,为周围的人所祝福的夫妻,曾经是这样的一对夫妻。结果,两人的婚姻生活短到连十年都没撑满。
  并不是谁错谁对的问题。
  这种情况其实很普遍。
  这对夫妻有一个年幼的独生女。这一点也很普通,在经过难以承受的法庭问答之后,那个独生女跟了父亲。
  那对夫妇最后的结局如同泥潭一般,比起结束,不如说是破裂吧。如果再在同一屋檐下住个一年,说不准真的会变成你死我活的局面,这对夫妻已经走到了这个地步――母亲被父亲逼着发下了再也不与独生女见面的誓言。这与法律并没有什么关系。
  一半是出于被逼的发誓。
  但是独生女这样想。
  真的是被逼的发誓吗?
  同样背着父亲逼着发誓再也不与母亲相见的独生女这样想――那个曾经那么喜欢父亲的母亲都变得那么讨厌父亲了,或许也已经讨厌自己了吧。如果不是那样的话,为什么会发那样的誓言呢――如果一半是被逼的,那么剩下的一半又是什么呢?不过,这个问题,不是自己有资格问。因为自己也同样发誓,永不相见。
  就是这样。
  就算是母亲。
  就算是独生女
  这都不能代表关系会永远持续下去。
  即使是被逼的,已经发下的誓言,无法取消。自己将自己选择的结果,用被使动语态来叙说,是一种不知羞耻的行为――这样教导独生女的,不是别人正是她的母亲。
  被父亲抚养。
  被迫放弃母亲的姓名。
  可是,那些思念渐渐风化。
  那些悲伤,也渐渐风化。
  时间对每个人都是那么平等,那么温柔。
  温柔到残酷的地步。
  时间过去了,独生女从九岁长大为十一岁。
  惊呆了。
  独生女发现自己无法回想出自己母亲的脸了――不,并不是回想不起来,那张脸还是能很清楚地想起来,但是――那真的是母亲的脸吗,她已经无法确信了。
  即使看了照片也一样。
  瞒着父亲偷偷藏在身边的母亲的照片――在那上面的女性,到底真的是自己的母亲吗,她已无法确定。
  时间。
  不管是怎么样的思念,都会渐渐风化。
  不管是怎么样的思念,都会渐渐劣化。
  所以――
  独生女决定去见母亲。
  在那一年的五月,第二个星期日。
  母亲节。
  当然,没有跟父亲提起过这件事,也自然不可能事先跟母亲取得什么联系。母亲现在到底是怎么样了,独生女完全不知道,所以――而且。
  如果被讨厌了?
  如果被嫌烦了?
  或者
  如果已经被忘记了?
  老实说――为了保留能随时转身回家,在最后时刻终止计划的选择,独生女才瞒着所有人,就连是最亲密的朋友都没说――前去拜访母亲了。
  应该说是试着去拜访母亲。
  自己仔细地整理好头发,背上喜欢的书包,母亲应该会开心吧,她想要这么相信。饱含着过去的回忆,独生女紧紧握住了写着住所的便条纸。
  但是。
  独生女最终还是没有到达。
  没有能够到达母亲的家。
  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
  到底是为什么呢。
  交通信号明明还是绿色的――
  「――那个独生女,就是我。」
  这样。
  八九寺真宵这样――坦言。
  不,这个,也许是忏悔罢了。
  看到她那十分悲伤,就像马上要哭出来的表情,能想到的或许也只有这个了。
  看着战场原。
  战场原的表情一点都没变化。
  真是个――完全不把感情显示在脸上的女人。
  在这种状况下,怎么能什么都不想呢。
  「从那时开始……你一直迷着路呢。」
  八九寺没有回答。
  也没有向这边看。
  「到不了目的地的人,会妨碍其他人回家的路――忍野先生虽然没这样说,但用在我们外行人看来,应该是像地缚灵那样的存在吧。前去的路,与归来的路――去路与归路,循环绕圈。那是八九寺――他是这样说的。」
  所以迷路之牛。
  并不是使人迷路的牛――而是自己迷路的牛。
  它之所以叫这个名字的理由。
  是的,是因为妖怪自己――在迷路。
  「但是――所谓的蜗牛……」
  「所以说」
  战场原继续开导。
  平淡地。
  「死了后,成为蜗牛――就是这样吧,虽然不能说是地缚灵,但也是幽灵,忍野先生是这样说的。简单来说,就是这个意思吧?」
  「但是――那种事」
  「不过,正因为如此――才和单纯的幽灵不一样。跟我们一般所想的,会想到的幽灵不同,和蟹,还是有所区别的……」
  「怎么会……」
  但是,是的……就跟明明叫着牛却并不是牛一样,虽然说是蜗牛,但是并不一定有着蜗牛的形状。我们理解错了――妖怪这种东西的本质。
  名字表达的是身体。
  本体。
  所看到的东西并不一定是事实——相反来说,没看到的东西,也同样不一定是事实,阿良良木君――。
  八九寺真宵。
  八九寺,迷路。
  所谓的迷路(マヨイ)――本来,代表了竖线和横线散乱后互相靠近的意义。所以这个字本来也能写为系字旁的紕(マヨイ),这个字中有妨碍成佛,死者执迷不悟的意思――此外,宵这个字单独的意思有着夕刻时分,也就是黄昏时分的意义。也就是遇魔的时刻。在这字之前加个上个真,则例外地成为一个否定的接头语。真宵,在古语中意味着深夜,详细来说也就是凌晨两点的时候――是的,也就是丑三时刻。一会是牛一会是蜗牛一会是人型(丑在天干地支中代表牛)――但是,这样,岂不是,完全,被忍野――
  说中了――吗?
  「但是……你真的,看不见八九寺吗?这边这边,不就在这里吗――」
  将低着头的八九寺的双肩,用力地抱起来,对着战场原。八九寺真宵。就在这里――就这样能触摸到。能感受到她的体温,她的柔软。看地面的话,也有影子,如果被她咬到的话也很疼――
  不过和她聊天也很开心嘛。
  「看不见啊。声音也听不见。」
  「但是,你,不是很普通地――」
  不――不对。
  不对。
  战场原一开始就说了。
  看不见啊,这样的人――她这样说过。
  「我能看见的,只有在那个看板前一个人窃窃私语,然后一个人像在演哑剧一样胡闹的阿良良君一个人。但是,问你的话――」
  问我。
  是的,然后我就把一切跟战场原――认真逐一说明了。哦,是这样啊――所以,所以战场原――没没有接受那张,写着住所的便签纸啊。
  并不是什么接受不接受,而是单纯看不见罢了。
  看不见而已。
  「但是――既然那样的话,老实告诉我不就好了吗。」
  「所以,我怎么可能说出口,当然不可能说出口了。出现了这样的事情――阿良良木君看得到的东西而我看不到的话,那肯定是我有问题。我一般会这样想。」
  「………………」
  两年以上。
  和妖怪相处的少女,战场原黑仪
  有问题的是自己――异常的是自己。
  这样的想法,在战场原的头脑中,大概已经根深蒂固了吧。只要一次与妖怪遭遇,――那么其剩下的一生,都必须背负着这个经历生活下去。或多或少,应该说……一般都背负着很多。既然知道了在世界中有妖怪这么一回事后,即便无力以对,也不可能装作不知道了。
  所以。
  但是,好不容易从那个问题里解放出来的战场原,却因为不想认为自己又不正常了,不想认为自己又变得不正常了,不想被我察觉这样的事情――所以才明明没看见八九寺,却假装看见了。
  在对话中故意配合我。
  是么……
  所以,战场原才那种好像无视的态度啊……无视,这两个字的词语,在那个场合,真是相当的,适合那个状况啊。而且,八九寺那――就像是要避开战场原一样,躲在我的腿边,也是出于相同原因吗……。
  战场原和八九寺。
  结果都没交谈过一句话。
  「战场原……所以,你才说忍野那由自己去――」
  「我想问他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想知道啊。虽然一问就被他责备了――应该说他吃了一惊吧,说不准应该是被他嘲笑了吧。」
  确实,这是一个多么好笑的笑话啊。
  好笑到让人笑不出来。
  「遭遇蜗牛的人――原来是我啊」
  遭遇了鬼――然后是蜗牛。
  忍野也――一开始这么说过。
  「小孩子――而且是童女的这种妖怪,其实很常见。当然,低程度的故事我也知道,在国语教科书上就有。使旅行者在山中遇难的穿和服的幽灵,以及童女鬼混在小孩子之中一起玩耍,结束后带走一个孩子之类的――迷路之牛这种呢,确实是我寡闻没有听说过。我说,阿良良木同学,忍野先生这样说,遭遇迷路之牛的必要条件呢――只要希望不想回家就行。希望呢。嗯,这个虽然确实有点不积极呢,但是,这种想法呢,每个人都会有,家庭中的种种情况,每个人就会遇上。」
  「……啊!」
  羽川翼。
  那家伙也是――这样。
  抱着家庭中的不和与扭曲――星期天是散步的日子。
  跟我一样,或者,比我更多……。
  所以羽川――也能看到八九寺。
  能看到,能触摸到――能谈话。
  「为自己实现愿望的……妖怪吗」
  「这么说的话,听上去或许不错呢,但这似乎也能解释为,抓住人的弱点乘虚而入呢。阿良良木同学其实并非真的不想回家吧,所以说,与其说是消极的愿望,倒不如说,它们只需要一个借口吧。」
  「…………」
  「不过呢,也正因为是这样,阿良良木,迷路之牛这种妖怪的处理方法很简单哦,一开始不也这么说了么?只要不跟着它走,离开它就行了,只要这么做就行了。」
  自己希望――迷路。
  确实是这样――在道理上能说通,跟着永远到达不了的蜗牛,不管是谁,自然都无法回家。
  如果用语言说明的话――确实非常简单。
  就像羽川能很简单离开公园一样。
  想回去的话就可以回去。
  正因为跟着在行走的蜗牛才会回不去。
  但是。
  不想回家――即使这么说,结果,人类所能回去的地方,也只有家了。
  「并不是那么恶劣的妖怪,也不是那么强力的妖怪。首先并没有什么危害,忍野是这么说的。迷路之牛,只是一种恶作剧罢了――轻微的不可思议,也只是这样程度的妖怪罢了。所以――」
  「所以?」
  我打断她的话。
  因为不能――在听下去了。
  「所以怎么了啊,战场原」
  「…………」
  「并不是这样,并不是这样的,完全不是这样啊。战场原――多亏你,我已经了解情况了,而且,之前感觉到有那么一点不正常的东西,已经这样漂亮的解决掉了――但我想问忍野的并不是这些事情吧?博引旁征正是辛苦你了。但是,我让战场原去忍野那请教的,并不是这些事情吧。」
  「……那么,为什么呢?」
  「所以说。」
  紧紧地――
  握住八九寺双肩的手,更加用力了。
  「我想问的是――怎么才能把这家伙,八九寺,带到她母亲的地方去――只有这个罢了。从一开始,就只想听这些罢了。那种即使知道了也完全不能拿出去显摆的学问,我才不管呢。完全用不到的杂学――完全是脑力的浪费。最关键――并不是这种事吧。」
  并关阿良良木历的事。
  从头到尾,都是八九寺真宵的事。
  什么只要我离开她就行了――错了。
  我怎么能离开她呢。
  「……你明白我说了什么?阿良良木同学,这个孩子――并不存在于那里啊。也并不存在于任何地方。八九寺……是叫八九寺真宵吧,这个孩子啊……已经死了啊。所以,这个孩子,已经不是普通地――并不是普通地被妖怪附身了,而是已经成为了妖怪――」
  「那又怎么样?!」
  我吼了。
  面对战场原――不禁怒吼。
  「不是普通什么的,我们不都是这样吗?!」
  「…………」
  我也是你也是――羽川翼也是。
  才没有什么永远能继续下去的东西呢。
  即使是这样。
  「啊――阿良良木先生,好痛。」
  八九寺在我的手中,轻微地反抗,不小心握得太紧了,已经掐到肩膀里的指甲好像弄疼了她。
  好像弄疼了她。
  然后她这么说。
  「呃,那个――阿良良木先生,一切正如这位,战场原小姐说的一样。我――我是」
  「你给我闭嘴!」
  不管说什么――她的声音也传达不到战场原那里。
  只能传达给我。
  正因这是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这家伙从一开始,这家伙从一开始就老实地说自己是迷路的蜗牛。这样坦诚地――告诉我了。
  努力地,将可以说出来的,全都告诉我了。
  而且,还――这么说。
  最初一开始,第一句话。
  「你大概没听见吧,战场原――那么我来告诉你。这家伙――对我,对羽川,说出的第一句话,就是一句岂有此理的话――」
  请不要和我搭话。
  我讨厌你。
  「你能懂吗?战场原,因为不想让人跟着自己――所以不得不对遇见的所有人,都说出这种话的人的心情,你能懂吗?被摸头的时候,必须用牙去咬那只手的人的心情――我完全不懂。」
  拜托别人帮忙不就行了吗――这是何等残酷的话。
  自己是那种存在。
  有问题的是自己。
  这些话,怎么也可能说得出口。
  「但是,就算我不懂,就算是这样,在自己迷路的时候――在独自一人的时候,必须说出这种话的心情――我和你,应该是以不同的方式经历过了的吧。即使不是相同的心情,也应该是拥有过相同的痛楚吧。我变成了不死的身体――你也是,拥有过被妖怪附身的经历。对吧?是这样吧。那么,不管她是迷路之牛还是蜗牛――如果说迷路的就是她本身的话,那么,事情关键不在于她是妖怪,而是迷路才对?虽然你看不见她,听不到她的声音,就连她的味道也闻不到――但是,正因为如此,把这家伙平安地送到她的母亲那里――才是我的责任。」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虽然明知对战场原这样发火,完全不合道理,但还是对她发火了,在那之后我的头脑也渐渐冷静下来。就连自己说的话,都是在无理取闹这一点,也清楚地认识到了――但,战场原听了这些话,却毫不改变脸色,就连眉毛也没动――随后对我这么说道,
  「终于――有了些真实感,阿良良木同学」
  「……咦?」
  「我好像误会了阿良良木同学,不,应该不是误解,其实已经轻轻地,再三地,理解到这一点了呢――这应该是叫幻想破灭吧。阿良良木同学,呢,阿良良木同学,上个星期一,因为我的小小的失误,导致我的问题被阿良良木同学发现……然后阿良良木同学在那一天,在当天,就来找我了呢。」
  说不定能帮上忙。
  我曾这么对战场原说过。
  「说实话,我呢,当时曾经考虑过这个行为的意义――为什么阿良良木君会做这样的事情呢。你看,做这样的事情,阿良良木同学根本不会得到任何好处嘛。即使帮助了我,也一点好处都没有啊――为什么呢,阿良良木同学,莫非因为是我,才愿意帮助我的?」
  「…………」
  「但是,并不是这样,似乎并不是这样。并不是这样,只是单纯地,阿良良木同学……不管对象是谁,都会倾囊相助。」
  「倾囊相助?……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啊,不要说的那么夸张。那种状况下,不管是谁都会那么做的――而且,我之前不也跟你说过么,我只是偶然有过与你相似的问题,然后还认识忍野才――」
  「即使没有过相同的问题,即使不认识忍野先生,你也会做相同的事情——吧。根据忍野说法,你就是这样的人。」
  那个家伙,说了些什么啊。
  肯定是乱说了一些有的没的。
  「至少,是我的话――只在住宅地图前见过两次面的小学生,怎么都不可能会想去搭话。」
  「…………」
  「始终独自一人的话,也许会觉得,自己是不是特别的存在呢?独自一人的话,确实无法融入其他群体呢。但,那也只是自己无法主动融入罢了。真是好笑呢,遭遇妖怪后两年,察觉到我的问题的人,事实,有很多――但无论最后结果如何,我所遇上的像阿良良木同学这样的人,只有阿良良木同学你一个。」
  「……这个嘛,本来就只有我一个啦。」
  「是呢。是这样呢。」
  战场原微笑了。
  然后,当然这只是偶然角度对上了罢了――战场原黑仪,清楚地看着八九寺真宵。
  「阿良良木同学,以下是忍野先生最后的传话,阿良良木同学。反正最后阿良良木君肯定会说出那种天真的话。所以,温柔如我,这次就特别传授一招金手指给你―」
  「咦――金手指?」
  「真的――看透了一切呢,那个人,终究,在思考些什么呢。完全搞不懂他。」
  好了我们走吧。轻松跨坐上山地车的战场原。就好像这车是自己的东西一样,用得非常顺手。
  「走?去哪?」
  「当然,是纲手家啊。作为一个善良的市民,把八九寺送回家吧。跟着我,我来你们带路。还有,阿良良木同学。」
  「什么啊」
  「I love you」
  「………………」
  用一成不变的语气,手指着我,她如是说。
  ………………这是什么情况?
  又花了几秒钟思考后,似乎自己成为日本第一个被同级生以英语告白的男生,我这么理解。
  「恭喜你了」
  八九寺这么说。
  在所有意义上,这都是不合时宜不切实际的发言。

  008

  于是,一小时后――我和战场原和八九寺终于到达了十年之前,正确不正确我不知道,但是,应该是十年之前,少女,生前的八九寺真宵在母亲节那天想去的地方――那张便签纸上所写的住址。
  花了很多时间。
  不过――很简单。
  「……可是,怎么这样」
  虽然这么说――但完全没有成就感。
  对于眼前的景象,一点都没有成就感。
  「战场原――是这里没错吧?」
  「恩,没错。」
  断定的语句,完全没有能颠覆的余地。
  八九寺母亲的家――纲手家。
  已经变成了非常漂亮的――空地了。
  被篱笆围起来,写着私人所有,非经许可禁止入内――的告示板,插在地面上。从那个看板上生的锈来看,貌似从很久以前就已是这个样了。
  住宅区开发。
  地域区画整理。
  虽然不像战场原以前的家那样完全变成道路――但从没有留下丝毫痕迹这点来看,是相同的。
  「……怎么会有这种事啊。」
  忍野咩咩,那个宅男所提出的,所谓特别传授的金手指的内容,听过之后简直让人想说这是啥啊。简单方便至极――迷路之牛,作为存在虽然变成了蜗牛,但是其作为妖怪的属性本身还是幽灵,其特点就是不会进行情报的记忆储存――貌似是这样。
  这种妖怪的基本,就是其并不存在。
  作为一个存在,是不存在的存在。
  只要没有意识到它的人,它就不在那里,他这么说。
  对照今天的事情来说,八九寺是在我坐到公园的长椅上,看向那张地图的一瞬间――现身在那里,在那一瞬间才开始存在的――貌似。
  一样的道理,从羽川的角度来看,从公园经过,看到我,然后看向我的旁边的那一瞬间――八九寺就出现在那里了。作为妖怪,其不是持续地存在,而只是在被目击的瞬间现身――在这层意义上,遭遇迷路的牛这种说法,意思其实只对了一半。
  只有在被看到的时候才在那个地方――观测者与被观测的对象。如果羽川在的话,那么应该会毫不吝啬地展现出能形容比喻出这话题的大量理科知识吧。但是我完全想不到这种知识,战场原大概应该知道吧,但是她故意不说。
  总而言之。
  情报的记忆储存――也就是说是知识。
  对于我这种一点地理知识都不懂的人自然不用说,都能让连单纯只是陪同在一起,连蜗牛都看不见的战场原也迷路――手机的电波都可以遮断,作为结果――能将对象永远一直迷路下去。
  但是。
  不知道的事情――就是不知道。
  不,即使知道,也无法对应。
  比如说,地域区画整理。
  不用跟十年前比较,这里的市容,就算是跟去年比较,都有很大的变化――近路,远路都不能用。当然,直走自然也是不行的――
  只要选择"新建的道路"行进。那么想迷路的牛之类的妖怪就无法作出对应了。
  妖怪是无法成长的吧――少女妖怪不管到了什么时候都还是少女――貌似是这样
  不管多久都无法长为大人――
  和"我"一样。
  十年前还是小学五年纪的八九寺……也就是说,按时间顺序进行整理的话,应该比我和战场原年纪大的八九寺真宵,回忆起在学校里做的傻事却像是在回忆昨天一样。在她身上,没有一般意义上的阶段性记忆。
  没有――
  没有记忆。
  所以――所以。
  可以说是――老瓶装新酒。
  忍野那家伙,那个令人不快的男人,真的是看穿了一切――明明根本连八九寺的样子都没见过。而且也完全没有那么深入地了解情况――就连这个城市的事情,还基本上是什么都不清楚的家伙。却好意思像什么都知道一样地说"嘛,就是这样的"这种话出来。
  但是,从结果上来看,成功了。
  猜着选了那些大概是最近建造的,柏油还很黑的道路,尽量避免那些旧的道路,或者那些被翻新铺设的老路――途中还经过了战场原以前老家的那条路,然后,在一个小时后。
  本来从那个公园只用走十分钟,直钱连起来可能只有500米的距离,花了一个小时以上――
  终于到达目的地。
  虽然到达了。
  但是那里已经变成了干净的――空地了。
  「竟然,是这种糟糕结果吗……」
  是的。
  城市和道路明明已经有这么大的变化――怎么可能只有目的地什么都不变这么巧的事。就连战场原的家,在一年都不到的期间内,都已经变成了单纯的道路了。而且说到底,这个计策本身就架设在目的地旁边有新道的这个基础上,如果没新的道路,那么这个计策也只是空谈罢了。那么必然的,目的地本身已经发生了变化的这个可能性,在最初阶段就已经是高到可以预测了――可是,不过,如果事情没有那么巧,我们所做的一切不就全部没有意义了吗?棋错一着,满盘皆输。
  世间就这么不尽如人意吗?
  愿望就这么难以企及吗?
  迷路之牛的目的地本身如果消失了的话――那才是真的,她将会永远迷路,永远漂泊,永远陷入漩涡,并不是什么蜗牛的――迷路的孩子。
  真是一场灾难。
  忍野这家伙。
  那个穿着夏威夷衫家伙,大概连这个结果――这样的最终,都已经看穿了吧。所以,或者说,正因为如此,才故意――
  忍野咩咩,虽然是个轻薄,爱说废话吊儿郎当的家伙――但也是个绝不会说再见,你不问便不会主动告诉你的男人。不拜托他的话绝不会主动行动,即使拜托他了,也不一定会帮助你。
  这样一个男人,把应该要说的话藏着不说,也很正常。
  「呜,呜。」
  旁边传来八九寺的哽咽声。
  对于残酷的现实,能表现出惊奇之意就已经很勉强了,对最关键的八九寺的感情,完全没有注意到的我终于察觉了,然后转身向那边――八九寺,在哭。
  但并不是低着头――而是朝着前方。
  在那空地之上――在那里曾经是她的家吧,她看着那个方向。
  「呜呜,哇哇啊――」
  然后
  趴的一声,八九寺从我的肩膀下穿过,冲了过去。

  「――我,我回家了—」

  忍野那家伙。
  当然――理所当然似的,已经看穿了会出现这种结果――会出现这种结局了吧。
  把应该说的话――藏起来不说的男人。
  真是的,希望他能一开始就告诉我们。
  到了这里,八九寺到底会看到什么。
  这个我和战场原看上去,只是单纯空地的地方――只能看得出完全已经改变风貌的这个地方,在迷路之牛,八九寺真宵的眼睛里,到底,呈现出怎样的风景呢。
  只是在那里出现。
  与开发和整理都――没关系。
  就连时间都。
  背着大书包的女孩子的身影――很快就慢慢地模糊了,变淡了……从我的视野中,很快地消失了。
  变得看不见她了。
  消失了。
  但少女这么说过,我回家了。那里,是她离别母亲的老家,是与现在的她没有任何关系的家,只是作为目标目的地的地点。但是――那个孩子还是说了,我回家了。
  就跟回到了家一样。
  我觉得,
  那是,
  非常温暖的一句话。
  非常,非常的。
  「……辛苦了,阿良良木同学,勉强,还是很帅的。」
  最终战场原这么说。
  以不带丝毫感情色彩的声音。
  「我,什么都没做。应该说这次显身手的是你吧。那个什么破金手指,如果没有对这一代熟悉的你,也只是无法成立的理论方案罢了。」
  「虽然确实是这样――虽然可能确实是这样,但是否真的如此呢。不过,嘛,变成了空地这一点让我吃了一惊呢。独生女在拜托自己的途中遭遇了交通事故――然后大概觉得无法在此地待下去了,整个家族一起搬家。当然除了这个理由之外,考虑一下的话应该还有其他很多理由吧。」
  「嘛――说的再难听一些,八九寺的母亲现在还是否还活着,都是个未知数呢。」
  再进一步的话――父亲也是这样。
  不过――羽川的话,说不定是知道真相的,听到纲手这个姓的时候,她好像有想到什么似的。如果纲手家是因为某些事情而从这里消失的话――如果她知道这个事情,那么羽川肯定会,闭口不说的吧。她就是这样一个人,至少――她并不是一个死板不懂变通的人。
  单纯,公平罢了。
  不管如何,这件事,总算是告一段落了……吧。
  结束了后才发现,真是非常简单。等察觉后,才发现星期天的太阳――正在西沉。五月半的日子,白天还很短暂……也就是说,我差不多,必须回家了。
  就像八九寺那样。
  话说,今天轮到我做晚饭呢。
  「那么……战场原,去取自行车吧。」
  战场原在那之后,虽然一开始还骑着山地车给我和八九寺带路,但后来似乎终于察觉骑山地车和徒步共同行动时的无意义,以及若推车行走,山地车变会成为累赘的无价值。结果,把山地车放回到了那个公园的停车场里了。
  「是呢,话说,阿良良木同学。」
  战场原一动不动的――望着空地的方向这么说道,
  「还没听到你的回答呢。」
  「…………」
  所谓的回答……。
  果然,是那件事情啊。
  「呃,战场原,关于那件事呢――」
  「我话说在前头,阿良良木同学,我呢,对于那种很明显两人最终会粘在一起甜甜蜜蜜,却老是以朋友以上恋人未满的半生不熟的展开慢慢吞吞拖拖拉拉来拖延话数的恋爱漫画,是最讨厌的。」
  「……是吗」
  「顺便一提,那种最后很明显会取得冠军,却还是一场比赛一场比赛花上整整一年来连载的体育漫画也讨厌,还有最后肯定推倒最终BOSS,取得世界和平,却老是杂鱼战打不完的那种战斗漫画也很讨厌。」
  「少年漫画和少女漫画全部被你否定掉了啊。」
  「那么,回答呢。」
  完全不给人考虑余地的接二连三的询问。
  虽然不是很强烈,但这个气氛并不是能随便找个借口带过的。就算是被把朋友全部带过来的女孩子告白的气氛,也不至于这么令人窒息吧。
  「不,你是不是有点弄错了,战场原,该说这是急躁还是什么呢,星期一,解决困扰你的问题的时候,我确实稍微地出了一点力,要说是感恩呢,确实可以算是,但是如果把这种感情当成是――」
  「你想说的莫非是那个笨蛋法则,就是什么在危险状况下,男女很容易陷入恋爱关系的那种,完全无视在那种危险的状况下,人类的理性崩溃,互相之间显露出本性的那种异常险恶的气氛的愚蠢法则吗。」
  「你说愚蠢――不,好像也没错呢。确实,在危险吊桥上告白的家伙,相当愚蠢……但是呢,你之前不是说要报恩什么的吧,那个时候我就想了――你是不是把我做的事情看的太重要了……我说,不管事情背景到底怎么样,这种施恩之后趁机下手的形式,我不太喜欢呢。」
  「那只是一个借口罢了,只是想要把主导权让给你,让阿良良木君开口告白,才故意那样做的,真是愚蠢的男人。放过了那么贵重的机会啊,我敬人一尺这种事,可不会发生第二次。」
  「………………」
  好可怕的措辞。
  话说,还真是那样啊……。
  在诱惑我……。
  「安心吧,真的,其实我并没有觉得受阿良良木同学什么大恩啦。」
  「……是这样吗」
  恩。
  为什么会那样呢。
  「因为,阿良良木同学,不管对方是谁,都会去帮忙」
  直到今天早上,确实都不曾那么理解,或者说真实感受到阿良良木同学的这种性格――战场原流畅无比地说到。
  「对于你来说,我并不是特别的对象――但是,我觉得这一点很好,即使被救的不是我――即使是——羽川同学被阿良良木君救了,而我在旁边看到了的话,我也会对阿良良木君产生特别的感情。虽然我并不是一个特别的人,但是,如果我能够成为阿良良木君心中特别的人,那么肯定是一件很开心的事……虽然好像说的有点夸张了,但是,阿良良木同学,硬要说为什么的话,我只是,仅仅觉得和阿良良木同学的说话很快乐罢了。」
  「……但是,我们――还没怎么交谈过吧。」
  并没怎么交谈过。
  因为上周一,周二,然后今天,确实是在一起度过了谈话密度非常大的那么几天,使得我差点忘记了。跟战场原谈话的日子,其实也不过是上周一,周二,还有今天,这三天罢了。
  不过是三天。
  同班以来都三年了――
  一直好像是陌生人一样。
  「是呢。」
  战场原完全没有反对,点了下头说到。
  「所以才,想要,更多地,和你说话」
  想要,更多地在一起。
  为了了解你。
  为了喜欢上你。
  「并不是一见钟情这种廉价的东西,但我不是那种想在准备阶段花费时间的慢性子。怎么说呢――嗯,也许该说是为了喜欢上阿良良木同学而努力。」
  「……是吗。」
  被她这么一说――是这样啊。
  完全没有想要反驳的念头。
  为了能一直保持喜欢的感情而努力――喜欢,本来就是一种非常积极的感情。如果是这样――如果是像战场原所说的那样的话,那么那样的形式,也是可以的吧。
  「反正像这种,只是一个时机的问题,虽然其实只是朋友关系的话也可以,但是,我呢,欲望很强烈。如果要做什么事的话,我就要做到极致。」
  你当成被坏女人缠住了吧。
  她这么说。
  「正因为你不管对谁都温柔对待,所以才会遭到这种事哟,阿良良木同学。这就叫报应,好好反省吧。还有,你不用担心,即使是我,恩情和这种感情的区别还是知道的哦。因为在这一星期,我可是妄想了好多关于阿良良木同学的事情呢。」
  「所谓的妄想……」
  「非常充实的一星期哟」
  真是的――这种话说得相当的露骨啊。
  在这一星期中,我究竟在战场原的妄想中,做了什么和被强迫做了什么呢……。
  「对了,干脆这样想吧,你不幸地被一个渴望爱情,不管是谁,只要稍微被温柔地对待一下就会爱上对方的精神方面有心理疾病的处女盯上了。」
  「……原来如此」
  「你真是太不走运了,要怨就怨恨你平常的行为吧。」
  完全不在意贬低自己――吗。
  还有,让她说到这个地步的,自己。
  说到这个地步。
  ……真是,太差劲了。
  太小气了,真是的。
  「所以,阿良良木君,虽然我刚才说了很多。」
  「怎么了。」
  「我的要求,如果阿良良木君拒绝的话。我会杀了你然后潜逃。」
  「那不是普通杀人犯吗!你也会死的吧!」
  「那种事,我是很认真的。」
  「……哈啊,是这样啊……」
  就像在心底反复品味一样,叹了口气。
  真是的。
  这家伙太有趣了吧。
  做了三年同学,跟她在一起才三天――太浪费了,真的,我到底浪费了多少,多少海量的时间啊。
  那时,接住这家伙的人。
  是我真是太好了。
  接住战场原黑仪的是阿良良木历———真是太好了
  「如果你在这里说,给我点时间考虑,这种蠢话,我可是会鄙视你的哟。阿良良木同学,可不能太让女孩蒙羞啊。」
  「我知道啦……在现在这个阶段我已经觉得自己很不像样了。但是,战场原,我这边能提出一个条件吗?」
  「是什么呢。莫非你要一个星期连续观察我处理腋毛的样子吗?」
  「这句话毫无疑问,是到目前为止,你说出的话中最差的一句!」
  不管是从内容上还是从时机上来看,都毫无疑问。
  过了几秒,重新调整了一下双方的距离,我对着战场原。
  「与其说是条件,嘛,应该像是约定一样的东西――」
  「约定……什么约定」
  「战场原,从今往后——不许明明看不见而假装看得见,不许明明看得见却假装看不见。不许这样子,觉得奇怪的事情,一定要老实地说自己觉得奇怪,请不要再有那种顾虑。经验就是经验,知道的就是知道的,大概我和你,从今往后一直要背负这种东西前进――因为我们已经知道了这些东西的存在。所以说,如果意见不同的话,那么那个时候一定要好好的交流,和我约定吧。」
  「再简单不过了」
  战场原以满不在乎的表情――依旧,是那么一成不变。在我看来,有种取得太简单,轻易承诺的感觉,不过,面对这个完全没有思考停顿的即答,我还感到了另一些细微的东西。
  我自作自受吗?
  她总是,始终这个样子呢。
  「那么,走吧,已经完全变暗了。嗯……送你回家吧,这种场合应该这么说吧。」
  「这个自行车不能双人骑吧」
  「因为有棒,所以虽然不能三人骑,但是两个人的话没问题」
  「棒?」
  「放脚的棒。虽然不知道正式名称……装在后轮上,站在那上面就行了啦。然后把手放在前面人的肩膀上。猜拳来决定谁坐前面吧?反正蜗牛也不在了,回家的话普通回去就行了吧,而且来时的路太复杂了,完全没记住……战场原,走吧――」
  「等下,阿良良木君。」
  战场原还是没动。
  虽然没动,但是抓到了我的手。
  长时间自己禁止自己与他人接触的战场原――所以说,从她那边,以这种方式接触我,还是第一次。
  能摸到。
  能看到。
  也就是说,我们,存在于这里吗。
  互相。
  「暂且,能给我一句话吗?」
  「话?」
  「因为我讨厌含糊不清的关系」
  「啊啊――是这样啊」
  思考。
  对于追求极致的她,在这里以英语回答的话也太没品了。虽然这么说,但其他国家的语言知识,我完全是半生不熟。不管选择什么语言,无法否认都像在翻版。
  那么――
  「要是能流行起来就好了。」
  「哈啊?」
  「战场原,荡漾」(译 注:荡漾原文是「蕩れ」,「見蕩れる」的「蕩れ」,メイド蕩れ「女仆荡漾」、猫耳蕩れ「猫耳荡漾」、原意是看得入迷,这里翻为,心神荡漾的荡漾,02节中已经出现过。)
  不管如何,这件事,大致就是这样了 。
  羽川钻牛角尖的预测,就这样正中靶心。
  果然那个班长什么都知道呢。

  009

  与其说是后日谈,应该说这是故事的结局。
  第二天,就像往常一样,被两个妹妹,火憐和月火强行叫醒。来叫我起床这件事呢,貌似是因为近似无条件投降的谢罪话语好像奏效了,两人的怒火已经消了。虽然是这样,但今年结果还是什么都没做,所以才定了明年母亲节绝对不出家门一步的约定。不过这样或许也不错。不管怎么样,星期一,什么事件都没有,最棒的工作日。稍微吃了点早饭后前往学校。并不是骑山地车,而是女式自行车。一想到今天战场原应该也会去学校,踩着踏板的脚变得轻松起来,但是,在中途。就在离家不远处的一个下坡上,差点和一个慢吞吞行走的女孩撞上。我急急忙忙地握紧了刹车。
  前发短短的,两根超过眉毛的小辫子。
  背着大书包的女孩。
  「啊……阿阿良木先生」
  「又给我换名字了吗。」
  「失礼了,我咬舌头了。」
  「你在做什么呢。」
  「啊,不,该怎么说呢。」
  女孩子露出了像是表演隐身术失败的忍者一样困惑的表情,然后羞涩地笑了笑。
  「嗯,我呢,托阿良良木先生的福,从地缚灵升级为浮游灵了。连升二级呢。」
  「咦……」
  我想逃。
  就算是那个轻薄的上腔上调的专业人士忍野,听了这个该说是太随便,还是太适合的绝妙异常的理论后,大概也会昏倒吧。
  虽然这么说,和这孩子也并不是没有想要说的话,但对于身处一直需要考虑学校出席日数的我来说,必须得在迟到前赶到学校里去。所以只简单交换了三言两语。
  「那么,下次见」,再次跨上车座。
  这时,她说道,
  「那个,阿良良木先生,我呢,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大概会在这一片走动的。所以――」
  那个女孩,这么说道,
  「如果看到我的话,请跟我搭话哟。」
  所以说,嘛。
  这一定,是件好事吧。

化物语(上) 黑仪大螃蟹

化物语(上)
西尾维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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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督+校对:Clsxyz yeyeshow hiiragiyukito Azwel 修图:macroth parhcl 镶字:weibkreuz

第一话 黑仪大螃蟹
01~04 …… YOYOMAT
05   …… olinolin
06~08 …… wdmmsyj

第二话 真宵小蜗牛
01~02 …… Clsxyz
03~04 …… ling0qing
05~06 …… 乙烯 angel_kira
07~09 …… yeyeshow

第三话 骏河黑猴子
01~02 …… hiiragiyukito
03   …… xsmile
04   …… 疾風のよに(兼后记翻译)
05   …… PK102
06   …… alicksplus
07   …… angel_kira
08~09 …… Azwel koy-001

轻之国度:http://www.lightnovel.cn/
感谢轻国漫画组大力协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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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黑仪大螃蟹

  001

  战场原黑仪是班上公认的病弱女生。
  理所当然地不参加体育课,连全校早会及全校集会都以贫血为由拒不参加,只是一个人站在阴暗处。
  战场原在高中一年级、二年级以及今年的三年级都和我同班,可是至今为止,我一次也没看过那家伙活泼地动过。
  是保健室的常客,也经常去专属医生所在的医院,一直重复着迟到、早退、缺席。「家就在医院吧」,经常有人这样玩笑般的说道。
  不过,虽说病弱,却一点也不瘦弱,给人一种纤细得好像轻轻一碰就会损坏的虚幻感觉。所以,男生们经常在私下开玩笑的说她是「深闺大小姐」。非常贴切的比喻。我也认为那和战场原出奇的相称。
  战场原总是在教室的角落你一个人读书。有时是看起来内容艰深的硬皮书,有时是看封面就知道没什么内涵的娱乐书。好像是相当随意的泛读派。可能只要是文字就好,也可能有一套明确的基准。
  头脑非常好,成绩是学年最前位。
  在考试后公布的名次表的最初的十人里,一定有战场原黑仪的名字。所有科目都是如此。头脑的构造和除数学之外全部不及格的我完全不同。
  没有朋友。
  只身一人。
  战场原和谁交谈的场面,我还没看过。好像不管什么时候都在读书,借此在周围筑起一道「不要主动打招呼」的墙壁。从二年级开始一直坐在战场原旁边的我可以能断言,她连一言也没有说过。上课被教师点名时,只是用很小的声音说「不知道」(不管问什么,战场原只回答「不知道」)。
  所谓的学校,就是由一群有朋友的人们组成的共同体(或者殖民地),一般都是如此(实际上去年的我就是那样),但战场原是例外。不过,没有人因为这一点而讨厌她。据我所知,战场原没有受迫害或排挤。
  不管什么时候,战场原都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在教室的角落里读书,在周围筑起高墙。
  理所当然的在那儿。
  理所当然的不在那儿。
  哎,虽说如此,该怎么说呢?想想在高中生活的三年,同级的二百人,从一年级到三年级认识前辈后辈同班同学,还有教师,全部加上大概有一千人在一起共同生活,里面究竟有几个对自己有意义的?这样想的话,谁都会做出绝望的解答吧?
  有三年同班的孽缘,却一直不曾交谈过,对此我毫不在意。不过如此而已。一年后,高中毕业以后,不知道那时会怎样。总之那时应该不会想起战场原的脸,也想不起来吧。
  这样就好。战场原一定也是这样就好。不仅是战场原,学校里的各位一定也是这样就好。
  可是,对此抱着阴暗想法的我,大错特错。
  那是在某天发生的事。
  确切地说,就是在对我来说有如地狱般的春假结束,成为三年级学生,然后对我来说宛如噩梦般的黄金周结束后的五月八号发生的事。
  快要迟到的我正在校舍的楼梯上跑的时候,在楼梯拐角处,有个女孩子从天空落下来。
  是战场原黑仪。
  老实说,不是从天空落下,只是失足的战场原向下摔去而已。应该能避开的,我却在瞬间接住战场原的身体。
  比起避开,这样才是正确的判断吧。
  啊,不,错了。
  要说原因的话,就是瞬间接住的战场原黑仪的身体没有道理的轻。玩笑般的、不可思议的、可怕的轻。就像不在这里一样。
  可以说,战场原完全没有体重。

  002

  「战场原同学?」
  听到我的询问,羽川歪歪头。
  「战场原同学怎么了?」
  「怎么说呢——」
  我暧昧的说道。
  「——有点在意。」
  「是吗。」
  「哪,战场原黑仪这名字不是很有趣吗?」
  「战场原是地名姓吧?」
  「啊,不是那个,我说的是后面名字。」
  「战场原同学的名字是黑仪吧?嗯,应该出自土木工程用语。」
  「你真是什么都知道。」
  「不是什么都知道啊。我只知道自己的知道的。」
  不明就里的羽川没有特别追究,只是用「罕见啊,阿良良木君会对别人有兴趣。」来回应我。
  羽川翼。
  班长。
  怎样看都像是班长的女子。麻花辫,眼镜,行事规规矩矩,为人认真到可怕的地步,就算在漫画和动画里也是濒临灭绝的人物。从小到大一直是班长,就算毕业以后,还是会给人一种「班长」的感觉。总之,是班长中的班长。「被神选中的班长」,这样的谣言满天飞(是我散布的)。
  一年级、二年级不同班,三年级同班了。
  虽说如此,我在同班以前就听说过羽川。
  那是当然的。要说战场原是学年前位的话,羽川翼就是学年榜首。二年级期末考试时,包括体育及艺术在内的全科目几乎都是满分,只是在日本史填空题的第一题有了唯一的失分。
  那样的名人自然是人尽皆知。
  而且,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羽川是不怕麻烦,非常喜欢照料人的老好人。为人坦率,想法激烈。一旦做出决定,就雷打不动。
  春假时还见过羽川,不过在她向我宣布「要好好纠正你」的时候,才知道和她同班。对不及格也无所谓,一直有如班上的摆设般存在的我来说,她那宣言真是晴天霹雳。无论怎么说服也无法改变羽川的妄想。最后,茫然的我被任命为副班长。然后,在五月八号放学之后,和羽川两个人留在教室里商讨六月中旬举行的文化祭企划。
  「就算是文化祭也不该那样,我们毕竟是三年级了。学习、应考才是大事。」
  羽川说道。
  理所当然地比文化祭更优先考虑学习,班长中的班长。
  「一个一个的询问调查的话,意见不统一又浪费时间。干脆搞成民意测验吧。我们决定候选,然后大家投票决定,好吗?」
  「…………」
  「不好吗?多民主啊。」
  「说法还是那么讨厌呢,阿良良木。思想太迂腐了。」
  「才没有,别随便这样说我。」
  「作为参考,阿良良木,去年、前年的文化祭节目是什么?」
  「妖怪咖啡屋。」
  「…………」
  「可以说是恶俗。」
  「不至于贬到那种程度吧。」
  「啊哈哈。」
  「平凡不好吗?能让我们和客人一起期待就行了。说起来,战场原没有参加过文化祭呢。」
  去年没有参加,前年也是如此。
  不,不只是文化祭。能够称为活动的,除了上课以外,可以说完全没有参加。
  体育祭不用说,修学旅游也没有参加,野外课也是,社会参观课也是。
  好像是医生禁止做剧烈活动。
  不过,仔细想想的话,理由实在可笑。
  说剧烈活动禁止的话还行,说禁止活动就不自然了。
  不过,万一,万一那不是我的错觉的话。
  万一战场原没有体重的话。
  除平常上课以外,有大量和非特定的多数人类身体接触的机会的体育课,是绝对不能参加的吧。
  「那么担心战场原同学?」
  「没到那种地步吧,不过——」
  「病弱的女孩,男生就这么喜欢啊。呀!肮脏,真是肮脏。」
  羽川玩笑般的说道。
  好像有点紧张的样子,奇怪。
  「虚弱吗……」
  说病弱的话,确实病弱吧。
  不过,那是病吗?
  是生病的缘故?
  虽说身体虚弱必然会导致身体变轻,不过不是那种程度的事。从楼梯上掉下来,就算那女孩再怎么瘦小,通常接住的人多少都会有点感觉。
  然而,我却几乎没有受到冲击。
  「战场君同学的事,阿良良木应该很了解吧?比我知道的多。毕竟同班了三年。」
  「被那样说真为难。了解女孩子的,只有女孩子吧。」
  「一般情况……」
  羽川苦笑道。
  「只有女孩子才知道的事,不能随便说吧,尤其是对男孩子。」
  「是啊。」
  的确如此。
  「不过,班里的副班长作为副班长,向班长提问。战场原是怎样的家伙?」
  「那样吗?」
  羽川一边说话,一边删除妖精咖啡店的候选项。
  「虽说战场原这姓看起来感觉很危险,不过,是什么问题也没有的优等生。头脑又好,打扫时也不偷懒。」
  「那些我都知道。我想听的,是我不知道的事。」
  「但是,我们同班才一个月吧。还不是很熟吧?中间隔了个黄金周。」
  「黄金周怎么了?」
  「没什么。请继续。」
  「那样啊。战场原同学不是多话的人,好像也没什么朋友。和她打过招呼,感觉她在自己周围筑起高墙。」
  「…………」
  毕竟是喜欢照料人的人。
  发生这种事可谓理所当然。
  「真难想像。」
  羽川说道。
  沉重的声音。
  「是因为生病吧。初中时还是精神十足非常活泼的家伙,现在却……」
  「初中的时候……羽川和战场原读同一初中?」
  「是的。哎呀,不是因为知道才问我的?」
  羽川一副出乎意料的表情。
  「嗯,是的,同一中学。公立静风中学。不过不是同班。那时战场原非常有名。」
  说到一半便停了下来。羽川非常讨厌被当作名人看待。简单说,就是不够自觉,只认为自己是「只有稍微认真这一优点的普通女孩」。口头禅是只要认真努力谁都能学好。
  「因为非常漂亮,还善于运动。」
  「运动?」
  「是田径部的明星。还破了好几次记录。」
  「田径部吗……」
  也就是说,战场原初中时代不是那样的。
  精力充沛、活泼——无法想像和现在的战场原是同一人。
  「还听过很多有关她的传闻。」
  「传闻?」
  「为人处世待人接物都非常完美的传闻。对谁都很温柔,从不说过火的话的好人,而且还非常努力的传闻。父亲是外资企业的高层,家住豪宅,是非常厉害的有钱人,却不摆架子的传闻。身处高处,以更高处为目标的传闻。」
  「就是像超人一样的人。」
  哎,里面掺假了吧。
  毕竟是传闻。
  「全部都是当时的传闻。」
  「进入高中以后,身体弄坏了。知道的时候,还有点心痛。虽然如此,今年同班时还是吃惊了。再怎样也不该是躲在阴暗的教室角落的人——只是我个人随意的看法。」
  羽川说道。
  真的很随意。
  人会变。
  初中生的时候和高中生的现在完全不一样。就连我也是那样,就连羽川也是那样。因此就连战场原也那样吧。就连战场原也改变了很多吧。战场原可能真的只是身体坏了。可能是因此而不在活泼了。可能由此而失去元气了。身体虚弱时谁都会变得懦怯。对以前很活泼的人更是如此。因此,那种推测应该是正确吧。
  如果今早的事情没有发生的话,就能那样说。
  「但是,不知怎么说,战场原同学她……」
  「什么?」
  「比过去更漂亮了。」
  「…………」
  「有如虚幻般的存在。」
  我沉默了。
  真是贴切的形容。
  虚幻的人物。
  没有存在感。
  像幽灵一样?
  战场原黑仪。
  病弱的少女。
  没有体重的她。
  谣言,谣言。
  都市传说。
  街谈巷议。
  道听途说。
  话里掺假吗?
  「啊,突然想起来了。」
  「什么?」
  「忍野先生找我。」
  「忍野先生?为什么?」
  「一点工作上的事,想要我帮忙。」
  「是吗?」
  羽川的反应很微妙。
  突然改变话题,这种露骨的结束方式非常可疑。对于那种帮忙工作的微妙说法,有很多毛病可挑。不擅长应付头脑好的家伙。对善于观察的家伙也是。
  我离开座位,继续说下去。
  「所以,我不先走不行。羽川,后面的能拜托你吗?」
  「保证补偿的话就好。剩下工作不多,今天就原谅你吧。而且让忍野先生等,也不大好。」
  羽川那样说道。看来忍野的名字相当有效。因为对羽川来说忍野相当于恩人,对我来说也是如此。绝对不会忘恩负义吧。虽然有所算计,也不完全是谎话。
  「那么,节目的候选全部由我决定?之后在让你确认一下。」
  「就那样。拜托了。」
  「代我向忍野先生问好。」
  「好的。」
  然后,我走出教室了。

  003

  走出教室,用手关上门,刚要往前走,就听到背后有人说话。
  「和向羽川问了些什么?」
  有人问我。
  回头。
  回头时,我还不清楚对方是谁。不是熟悉的声音,却有听过的印象。啊,上课时被教师点名,有如口头禅般地细小的声音——「不知道。」
  「不要动。」
  由此,我知道对方就是战场原。在我回头的瞬间,战场原把一把裁纸刀从我的嘴的间隙刺了进去。
  裁纸刀。
  紧紧地碰我的左脸颊内侧。
  「…………!」
  「啊,不对,应该说『乱动会很危险』才比较恰当吧。」
  以不怎么粗暴地,只是恰好挨着我的强度,刀刃碰着我嘴巴内侧。
  我像傻了一样张大嘴,像是听从战场原劝告似的不敢动。
  ——也不能动。
  可怕。
  这样想。
  怕的不是裁纸刀。
  看见我那个样子,却一点儿也不动摇,只是用冰冷的视线凝视我的战场原黑仪,非常的可怕。
  原来——
  她是眼神锐利到有如利刃一般的家伙。
  我这样想。
  确信了。
  现在,嘴里含着裁纸刀的我,看着战场原没有一丝犹豫或怜悯的眼睛,我确信了。
  「好奇心就像蟑螂——随意的打听不想被人触及的秘密。让人郁闷到不行。伤脑筋的恶心虫子。」
  「啊,那——」
  「什么?觉得右边很寂寞?那么就这样如何?」
  右手拿着裁纸刀的战场原又抬起左手。
  那飞快的动作让我有了被扇耳光的觉悟。
  不过,可是,不是那样。
  不是那样。
  战场原的左手拿着订书机。
  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她就把那个伸进我的嘴里。当然不是全部插进去,只是让订书的出针孔顶着我嘴部右侧。
  然后,慢慢地用力夹紧。
  夹紧。
  「唔唔唔……」
  体积比较大的那头,也就是订书机的针头的那端塞进了我的嘴里,所以我的嘴可以说处于客满状态,无法说话。光是裁纸刀的话,还可以说几句吧。不过,我没有那样尝试的打算。
  连想都不敢想。
  首先,插入裁纸刀让嘴大张,然后放入订书机。真是经过精密计算的可怕手法。
  畜生,嘴里闯进这么多东西,只在以前在初中一年级治蛀牙时体验过一次。
  自那以后,为了不重蹈覆辙,我每天早晨每晚饭后都坚持刷牙,嚼有木糖醇的口香糖,总之这样那样地做了不少。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成这状况了。
  在墙另一面正决定文化祭节目的候选的羽川怎样也无法想像的异空间,在私立高中的走廊形成了。
  羽川……
  什么「只是姓名看起来很危险」?
  不就是人如其名吗?
  看人的眼光真是出乎意料地差!
  「向羽川打听我初中学时代的事了,下一步是找保科老师吗?然后再去找保健室的春上老师?」
  「…………」
  不能说话。
  看着那样的我,战场原夸张地叹了一口气。
  「我也真蠢。上楼梯时明明加倍小心了,还是发生这种事。正所谓『说法百日高僧也会放屁』。」
  「…………」
  就算再怎么生气,十几岁的花季少女也不该说『屁』这个词吧。
  「在那种地方会有香蕉皮,连想都没想过。」
  「…………」
  踩到香蕉的皮滑了一下?
  学校的楼梯怎会有那种东西。
  「发现了吧?」
  战场原问我。
  凶狠的眼神。
  有这样的『深闺大小姐』吗?
  「我没有重量。」
  没有体重。
  「虽然如此,也不是完全没有重量——以我的身高体格来判断的话,平均体重应该有四十多公斤。」
  是五十公斤吧。
  突然,左颊内侧被刀更加用力地顶着,右颊被夹得更厉害了。
  「……!」
  「不允许做奇怪的想像。刚刚在想我的裸体吧。」
  一点儿不对,反应真激烈。
  「应该有四十多公斤吧。」
  战场原重申。
  应该吧。
  「但是,实际的体重只有五公斤。」
  五公斤。
  差不多就是刚出生的婴儿体重。
  想想五公斤的哑铃,不能说是接近于零的重量。不过,如果一个人只有五公斤重的话,就是密度的问题了——没有作为体重的实感。
  也容易接住。
  「哎,实际上只是体重计显示的重量是五公斤——我自己察觉不出来,自我感觉还是四十公斤后半的样子。」
  是因为重力作用对她的影响减少了?
  不计质量、体积——水的比重是1,而人类几乎是由水构成的,所以比重大概也是1。而战场原只有那个十分之一的比重。
  骨骼的密度真是那种数字的话,转眼间就会得骨质疏松症吧。内脏也好脑髓也好,都不能正常运转。
  所以,不是那样。
  不是数字的问题。
  「知道你在想些什么哦。」
  「…………」
  「一直盯着我的胸部,真令人不快。」
  「……!」
  绝不是这样!
  战场原好像是自我意识相当高的女高中生。看她那漂亮的容姿那也是理所当然——真希望在墙对面工作的班长也能效仿一下。
  「讨厌没内涵的人。」
  在这状况下,误会是不可能解除了——不管怎样,我考虑的是,战场原那和病弱、虚弱完全无缘的身体。
  虽说体重只有五公斤,却一点也不病弱——硬要说的话,就像是从有十倍重力的星球来地球的宇宙人一样吧,运动能力应该相当高。以前是田径部的话,就更是如此了。
  不互相碰撞就好……。
  「那是在我初中毕业以后,进入这高中以前发生的事。」
  战场原说道。
  「不是初中生也不是高中生的春假的时候——我遇见了。」
  「…………」
  「遇见了一只螃蟹。」
  螃蟹?
  就是冬天吃的那个?
  甲壳纲十足目的节肢动物?
  「体重被夺走了。」
  「…………」
  「啊,无法理解也无所谓。因为被胡乱猜测的话过于麻烦,所以才说的。阿良良木同学。阿良良木——历同学。」
  战场原重复地说着我的名字。
  「我没有体重,没有重量。一点儿重量也没有。不过也不是很为难。就像《洋介的奇妙世界》那样。喜欢高桥叶介吗?」
  「…………」
  「在学校里知道这事的只有保健室的春上老师。只有保健室的春上老师知道。校长吉城老师、首席教师岛老师、学年主任入中老师和班主任保科都不知道。除春上老师以外,只有你,阿良良木同学知道。」
  「…………」
  「那么,为了让你保持沉默,我该做些什么呢?为了我,该怎么做呢?是撕裂嘴,还是让你发誓保密就好呢,阿良良木同学?」
  裁纸刀。
  订书机。
  冷静地用这种方法对付同班同学。居然有这样的人?一想起和这样可怕的人同桌了二年以上,脊椎就不禁打颤。
  「医生说原因不明。与其这样说,还不如直接说没有原因。不顾他人屈辱地研究别人的身体,却只得出那种结论。原本就是这样,只可能是这样——之类。」
  战场原自嘲般地说道,
  「不觉得太过愚蠢吗?初中的时候,我还是普通又可爱的女孩子。」
  「………………」
  可不可爱暂且不管。
  真去医院了?
  迟到,早退,缺席。
  还有,保健室。
  想一下,那是怎样心情?
  像我一样,有点短的,不仅仅是春假里二周左右的——上高中以后,一直那样。
  体会了什么?
  放弃了什么?
  在漫长的时间里。
  「同情吗?真温柔呢。」
  战场原好像把我的怜悯吐出扔掉一样地说着。
  几乎说是肮脏。
  「但是,我不需要温柔。」
  「…………」
  「我想要的只有沉默和不关心,想要一直那样,比维护没有粉刺的完美脸蛋更为重要。」
  战场原微微一笑。
  「要是你保证沉默和不关心的话,就点二次头,阿良良木。做了除此以外的动作,就视为敌对行为而立刻加以攻击。」
  毫无迷惑的言语。
  我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点头。点二次头。
  「了解。」
  战场原好像放心了。
  没有选择的余地,没有商谈的交易,只能同意对方的要求——这样就放心的战场原过于天真了。
  「谢谢。」
  战场原拿开了裁纸刀,用一种与其说是慎重,倒不如说是缓慢的动作拔了出来。
  就像那时留神不伤害口腔一样地,用充满关怀的姿势抽出了刀刃。
  老老实实规规矩矩。
  然后是订书机。
  「……啊?」
  无话可说。
  难以置信。
  订书钉,战场原用尽全力的按了下去。然后,在感到剧痛的我有所反应以前,战场原拔出了订书机。
  我当场蹲下,用手捂着疼痛不已脸。
  「…………」
  「不发出哀鸣声。不错。」
  佯作不知的脸——
  战场原低头看着我,轻视地说道。
  「这次先放过你。别过于高估自己了。约定了却不拿出诚意来的话,就是这结果。」
  「啊,你——」
  在我打算说些什么的时候,战场原合上订书机,咔嚓地订了一下。
  变形的针落到我眼前。
  身体自然地颤抖起来。
  条件反射现象。
  只经历了一次,就成条件反射了。
  「那么,阿良良木,从明天开始,好好地无视我吧。请多关照。」
  这样说了以后,也不确认我的反应,战场原转身轻快而又急促地走了。当蹲着的我勉强站起来时,她已经拐过弯,看不见了。
  「真是恶魔般的女人。」
  头脑的构造完全不同。在那种状况说那些话,又实际地做了,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
  话又说回来,那家伙用的不是裁纸刀而是订书机这点,我该庆幸吗?
  为了确认脸的状态,不顾从刚才开始一直持续的疼痛摸了摸脸。
  「………………」
  还好。
  不要紧,没刺穿。
  然后,我把自己的手指伸入嘴里。
  是右边,所以用左手指。
  马上就感觉到了,从那没有完全消失地逐渐变弱的尖锐痛感,毫无疑问就是订书钉。原本还在想钉书机其实没装上钉子,只是单纯的威吓这种和平的界线现在消失干脆了……实说话,其实我刚才还相当期待会是这么回事。
  嘛,算了。
  没有穿透嘴,就表示钉书盯没有极端变形……几乎还是保持「コ」字的直角形状,要说的话,就是钉子似乎还能用的形状,那么不需要抵抗,用力拔出来就行了。
  用食指和大拇指抓着,一口气拔出。
  尖锐的疼痛伴随着苦涩的味道。
  好像流血了。
  「呜啊啊……」
  不要紧。
  只是这个程度的话,我一点问题也没有。
  我一边用舌头舐了一下伤口,一边把抽出的订书钉放进口袋里。
  捡起刚才战场原丢的订书钉,同样放进口袋里。
  要是谁光脚踩到的话就不好了。
  对我而言,订书钉和散弹枪的子弹一样可怕。
  「咦?阿良良木还在吗?」
  羽川从教室里走了出来。
  工作好像结束了。
  有点晚。
  不,应该说时机刚好吗?
  「没去忍野先生那里吗?」
  羽川问。
  好像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在墙壁另一面,在如此薄的墙壁的另一面,羽川完全没有发现这边战场原黑仪的粗鲁行为。
  ——不是普通人。
  「羽川,喜欢吃香蕉吗?」
  「什么?啊,不讨厌。营养价值又高,要说喜欢或者讨厌的话,是喜欢吧?」
  「再怎么喜欢也绝对不能在校内吃哟!」
  「啊?」
  「只是吃的话也没问题,但要是在楼梯上扔香蕉皮的话,我绝对不会原谅你的!」
  「到底说什么啊,阿良良木君!?」
  羽川用手贴着嘴,一脸困惑的表情。
  「说起来,阿良良木君不是去忍野先生那里了吗?」
  「马上就去忍野那。」
  我那样说着,离开羽川,一口气跑远了。
  「啊!喂,阿良良木,别在走廊上跑!老师说过了!」
  听见后面羽川的声音,当然是无视了。
  跑。
  不管怎样,跑。
  拐弯,下楼梯。
  这里是四楼。
  应该还没走远。
  我二节、三节、四节地跳下楼梯,落在平台上。
  双脚感受到冲击。
  体重的冲击。
  这样的冲击——
  战场原没有吧。
  没有体重。
  没有重量。
  所以,双脚不受束缚。
  螃蟹。
  她说了,螃蟹。
  「不在那边的话,是这边吗?」
  从现在开始,不用拐弯了吧。
  应该没有想到会被追赶,应该直接走向校门。
  就算有社团活动也一定是回家部,没有其他可能。
  那样想着,我从三楼跑向二楼,毫不踌躇地奔下楼梯。
  跳下。
  然后从二楼跑向一楼。
  战场原就在那里。
  已经发现了吧,虽然还是背对着我,但头回过来了。
  冷冷的眼神。
  「……没想到」
  那样说着。
  「不,这里应该诚实地表示惊讶才对吧。被那样整了以后,立刻就做出报复行动的,你是第一个哟,阿良良木同学。」
  「第一个……」
  也对其他人这样过?。
  说了『说法百日高僧也会放屁』这样的话?
  确实,仔细想想的话,『没有体重』之类的事是在现实中是不可能完全保住秘密的……
  这么说的话,这家伙说不定真的是恶魔。
  「而且,嘴里的疼痛应该不会简单地恢复。一般来说,在那种情况下是无法行动的。」
  经验丰富者的台词。
  可怕。
  「好的。明白了。明白了,阿良良木同学。『受攻击则还击』的态度不违犯我的正义。所以我早有精神准备。」
  战场原说道。
  双手向左右伸开。
  「开战吧。」
  那双手——
  从裁纸刀、订书机开始,拿出各种各样的文具。
  笔头尖尖的HB铅笔、圆规、三色圆珠笔、活动铅笔、瞬间粘结剂、橡皮擦、曲别针、夹子、薄纸夹、油性魔术笔、大头钉、钢笔、涂改液、剪刀、透明胶、裁缝套件、切纸刀、等腰三角形的三角尺、三十厘米长的直尺、量角器、液体胶水、各种雕刻刀、颜料、文镇、墨水……
  想想将来还要与这家伙同级的事实,不禁感觉到受无谓迫害的未来。
  个人觉得瞬间粘结剂最危险。
  「啊……不对不对。我不是来打架的。」
  「不打架?」
  听起来非常遗憾声音。
  可是,张开的双臂没有收起。
  有文具之名的凶器在闪闪发光。
  「那有什么事情?」
  「也许……」
  我说道。
  「我可以帮你。」
  「帮我?」
  战场原衷心地,嗤之以鼻地嘲笑着。
  生气了。
  「不要开玩笑。廉价的同情我可不要哟。你能做些什么?保持沉默,无视我就是最好的帮忙。」
  「…………」
  「温柔我会视为敌对行为。」
  她走上一节楼梯。
  她是认真的。
  她那毫不犹豫的性格,刚才就领教不少了。
  真讨厌。
  所以。
  所以我什么都不说,只是用手指撑开嘴。
  用右手的手指掀起右脸颊。
  右脸颊内侧被迫露出。
  「啊?」
  看到那个,就连战场原也吃惊了。
  手上的有文具之名的凶器都咚咚咚咚散落了一地。
  「你……那个,怎会……」
  无需被问。
  是那样。
  已经不见血了。
  战场原用订书机造成的伤,已经不留一点痕迹地医好了。

  004

  那是在春假发生的事。
  我被吸血鬼袭击了。
  这是在磁悬浮列车实用化,修学旅行自然是去海外的这个时代,不好意思到极点的事实。不过,不管怎样,我被吸血鬼袭击了。
  让人血液冻结般的美人。
  美丽的吸血鬼。
  非常美丽的吸血鬼。
  直到现在,那个被她深深地咬过的痕迹仍然留存在我的脖子上,隐藏在校服的颜色里。
  原本以为在被咬以后觉得热以前,头发会变长,那些暂且不提——
  一般而言,普通人要是被吸血鬼袭击了,就会被譬如火雾战士、吸血鬼猎人之类、基督教特种部队之类、或是专杀吸血鬼的吸血鬼之类……帮助。不过呢,我是被路过的有点脏的大叔救了。
  所以,我总算返回为人,也不害怕日光、十字架或者大蒜之类的东西。不过,拜那个的后遗症所赐,身体能力显著上升了。
  不只是运动能力,连新陈代谢的能力,也就是所谓地回复力也大幅提升了。
  不知道脸被裁纸刀切开的话会怎样,不过,如果只是被订书钉扎到的程度,不到三十秒就能完全恢复。恢复得比什么都快。
  「忍野,忍野先生?」
  「是的,叫忍野咩咩。」
  「忍野咩咩吗,真很萌的名字呢。」
  「别多做期待了。他可是年过三十的中年大叔。」
  「是吗。那他小孩的时候,一定是萌属性的吧。」
  「别用那种眼光看活生生的人。不过,你居然也知道萌啊、属性之类的这个词呢?」
  「这种小事不过是普通知识哟。」
  战场原坦然地说道,
  「我的话,应该被称为傲娇吧?」
  「………………」
  你那应该叫冰娇。
  闲话休提。
  在从我、羽川以及战场原就读的私立直江津高中乘自行车去要二十分钟左右,有点远离住宅街的地方,有个私人学校的大楼。
  据说那学校在数年前受车站前大公司开的补习学校的冲击而破产了。
  我知道的时候,这四层的大楼早已是完完全全的废墟了。上面说的都是听说的。
  危险。
  私有地。
  进入禁止。
  那样的招牌到处都是。虽说被围墙包围着,不过那墙净是间隙,可以说是出入自由。
  忍野就住在这里。
  随意地住着。
  自我春假以来的一个月,一直在这里。
  「屁股痛得钻心。裙子也皱了。」
  「那不是我的责任。」
  「别推卸责任。我砍你。」
  「想砍哪个部位?!?」
  「自行车载二人的情况我可是第一次体验,就不能更温柔一点吗?」
  温柔不是敌对行为吗?
  真说一套做一套的女人。
  「那么,具体来说该怎样做才好呢?」
  「嗯,举例来说,用你的书包当坐垫如何?」
  「你真是只顾自己呢。」
  「别大惊小怪了。只是举个例子而已,又不是当真。」
  真的只是举例?
  非常怀疑。
  「想想看,和你相比,就连玛丽·安托瓦内特都算是谦虚谨慎了。」
  「她是我的徒弟。」
  「时间不对吧!?」
  「别那样随便地说我好吗?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唧唧歪歪。一般人会这样对同学吗?」
  「嗯,真是同学的话!」
  被否定到那种程度。
  太过分了。
  「要和你交往的话,出奇的忍耐力是必要的。」
  「阿良良木,你好像在说我性格不好吧。」
  是啊。
  「用你自己的包不行吗。啊,你是空着手的。没带?」
  说起来,至今为止我好像没见过战场原手上拿行李的样子。
  「教科书全都记在脑子里了,所以我全部放在学校的课桌里。随身带着文具,也不用包。我的话,体育服之类的也不需要。」
  「哎呀,不错。」
  「双手不自由的话,战斗时就麻烦了。」
  「…………」
  全身凶器。
  人间凶器。
  「生理用品不能放在学校倒是有点为难。没有朋友,也不能向谁借。」
  「别……别说那种事啊。」
  「什么啊。如字面那样是生理现象,不是害羞的事。没必要隐瞒吧。」
  不用隐藏吗?
  嗯,就算是个人主张,也不用说出来吧。
  这样子,说有意还不如说,她没有和朋友好好谈过吧。
  「啊,对了。」
  我是不介意,不过刚才有关裙子的发言能看出,战场原毕竟是女孩子,讨厌制服弄乱,寻找着较宽敞的入口。走到那里之后,我回头看着战场原。
  「那些文具,全部放在我这里。」
  「哎?」
  「让我保管。」
  「啊?什么?」
  战场原一副听到过分的要求的样子。真可笑,又不是说要你的人头。
  「虽说忍野是怪异的大叔,不过,他毕竟是我的恩人。」
  也是羽川的恩人。
  「——不能把危险人物引见给恩人。所以文具由我处理。」
  「到这才说那种事。」
  战场原盯着我。
  「你想算计我吧。」
  「…………」
  怎样才会想到这种地步啊?
  一时之间,战场原一句话也不说,好像在相当认真的烦恼着。
  时而怒视我,时而看着脚下。
  心想说不定就这样转身回去了,可是不久以后,战场原就做出同意的决定。
  「请收下。」
  然后,她从身上的这儿那儿,宛如魔术师一样源源不断地拿出让我眼花缭乱的各式各样的文具。
  那时在楼梯拐角向我展现的凶器,好像不过是冰山的一角,就算那样已经不少了。
  这家伙的口袋说不定是四维的。
  说不定用了二十二世纪的科技。
  说要保管而放进我包里的东西,数量多到出奇。
  这样的人居然能毫无限制地在路上走着,怎样考虑也是行政的疏忽吧……
  「别误解。另外,我不是对你放松警惕了。」
  全部给我之后,战场原说到。
  「不是放松警惕……」
  「如果你把我骗进这种荒凉的废墟,打算报我用订书机钉你的仇,也不是不合理。」
  「…………」
  确实有可能。
  「知道吗?如果我没有每隔一分种联络的话,就会有五千人的朋友去袭击你的家人。」
  「不要紧……别做多余的担心。」
  「一分钟就足够了!?」
  「我是哪儿的拳击家吗!」
  毫无犹豫地拿家人来威胁我。
  有点意外。
  而且,五千人实在是大谎言。
  没有朋友的人还敢撒这种弥天大谎。
  「你有二个初中生妹妹吧。」
  「………………」
  掌握家庭构成吗。
  就算是谎言,好像也不是在玩笑。
  不管怎样,即使显出了多少诚意,我好像一点也没被信赖。
  忍野说过,信赖关系非常重要,这样的话,这状况不能说是很好。
  嗯,没有办法。
  在往前,就是战场原一人的问题。
  我只是向导。
  穿过金属丝网的裂缝,进入大楼。
  虽说只是傍晚,可建筑物里还是相当暗。
  是被长期闲置不管的建筑物,所以脚下相当凌乱,一不留神就会摔一跤。
  那时,我注意到了。
  对我来说,如果空罐儿掉下来的话,也只是空罐而已。不过,如果是战场原的话,那就是有十倍重量的空罐。
  相对考虑的话就是那种结果。
  十倍的重量,对十分之一重量,不是能像漫画里那样简单相除的问题。
  重量轻运动能力就高,不能如此单纯地考虑。
  更不用说这个黑暗的未见过的地方。
  战场原简直就像野生动物一样地满怀警戒,那也是没有办法。
  快速十倍。
  而强度也只有十分之一。
  明白了不想失去那些文具的理由。
  也明白了没有拿包,不能拿包理由。
  「这边……」
  在入口周围,我握住不知如何是好的战场原的手腕,引导她前进。
  有点唐突的行动,好像让战场原吃了一惊。
  「干什么?」
  一边这样说着,一边坦率地跟着我走。
  「别想我会感谢你。」
  「明白。」
  「应该是你该感谢我吧。」
  「什么啊!?」
  「就是那订书钉弄的伤,故意弄得不显眼,不是在外侧而是在内侧针扎的哟?」
  「…………」
  那怎么想也是『因为打脸太醒目了所以打肚子』的加害行为吧。
  「不过你还是钉下去了吧?」
  「阿良良木的脸皮厚,应该不要紧吧。」
  「别开玩笑了,胡说什么啊。」
  「我直觉的命中率有一成左右哟。」
  「真低!」
  「啊——」
  战场原稍微远离我,说道,
  「总之,我是白操心了。」
  「…………」
  「你这种不死身怎样也不会受伤吧?」
  战场原提问。
  我回答。
  「现在不会。」
  现在不会。
  如果是在春假以前被那样的话,说不定我已经死了。
  是致命伤。
  「说方便也方便,说不便也不便。就是那样。」
  「模棱两可。不明白。」
  战场原耸耸肩。
  「就像『往来危险』的危险那样模棱两可。」
  「那个词里的『往来』不是all right的意思。」
  「真粗鲁。」
  「而且也不是不死身。只是伤口恢复得快而已,此外都很普通。」
  「是嘛。是那样啊。」
  战场原看起来无聊地嘟哝着,
  「原本想找机会试试的,真失望。」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有了非常猎奇的计划……」
  「真失礼。我只是想用○○试一下○○,做一下○○哟」
  「○○里装的是什么词!?」
  「还有那种事呀这种事呀都想做一下。」
  「回答得具体点!」
  忍野在四楼。
  也有电梯,不过当然是不能用的。
  可供选择的方案,就是弄破电梯的顶棚,沿着线爬到四楼,或者走楼梯。不过,怎样考虑都该选后者。
  牵着战场原的手走上楼梯。
  「阿良良木。最后声明一点。」
  「什么?」
  「隔着衣服大概看不出来,不过,我的身体也许并不值你惜犯法也要去得到。」
  「…………」
  战场原黑仪小姐好像有相当严重的贞操观。
  「间接的说法不明白?那就具体地说。假使阿良良木露出卑鄙的本性强奸我的话,我会不择手段让你尝尝BL的味道。」
  「…………」
  害羞和谦谨慎接近零。
  真的很恐怖。
  「不会那样的,战场原,你的自我意识过剩了。或者说,是被害妄想症过强了?」
  「讨厌。就算是事实,也分为能说出口和不能说出口的吧。」
  「你原来有自觉啊!?」
  「算了,居然住在这种随时都会崩溃的大楼里……那个叫忍野的人」
  「哎呀……他是非常奇特的人。」
  很难对战场原的疑问做出回答。
  「比起直接过去商量,不是应该预先联络吗?」
  「那的确是常识。可遗憾的是,那人非常忌讳手机这种东西。」
  「怎样想也是身份不明的可疑人士。到底是做什么的?」
  「具体情况不明白,不过,可以说是专业人士。」
  「是吗。」
  完全不是说明的说明。不过,尽管如此,战场原也没有深究下去。
  说不定是在想反正马上就会见到了,现在问也是徒劳。
  怎样都好。
  「阿良良木右腕戴表啊。」
  「嗯?什么?」
  「你是不是左撇子?」
  「是啊。怎么了?」
  「…………」
  有意见吗。
  四楼。
  因为原先是私人学校,所以有三个教室构造的房间。无论哪个,都是门坏掉了,处于和走廊同化的状态。
  忍野应该在吧,首先试着去一号教室看看。
  「哟,阿良良木。终于来了。」。
  忍野咩咩就在那。
  在用透明胶布把几个破烂的桌子绑成的简易床上面,盘腿坐着,看着这边。
  明显是在等我。
  仍旧是看透一切的男人。
  战场原紧握着我的手。
  虽说之前已经说过他的事了,不过忍野那非常肮脏的样子,还是远超现在的女子高中生的审美基准吧。
  在这样的废墟里生活,谁都会那样破破烂烂吧,不过,尽管如此,身为男子的我来看,忍野的外观缺乏清洁感。
  光是缺乏清洁感还好。
  他那夏威夷衬衫才是最致命的。
  我常想,这人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吗……
  羽川好像因为有着这样那样的事,而不怎么介意他。
  「阿良良木,今天又带着不同的女孩子来了吗。你泡上别的女孩子了呀,可喜可贺。」
  「别那样随便的判断。」
  「是嘛,咦?」
  忍野在远处看着战场原。
  像是她背后有什么一样。
  「……初次见面,小姐。我是忍野。」
  「初次见面,我是战场原黑仪。」
  好好地打了招呼。
  没说什么刻薄话。
  看来她至少知道对年长的人的礼仪礼节。
  「从阿良良木同学那,听说了忍野先生。」
  「啊,是吗。」
  忍野点点头。
  低头取出香烟,含在口里。只是含在口里,没有点火。这里的窗户早已经起不到窗户的作用,只是些不完整的玻璃破片。忍野看着窗外的景色。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又看着我。
  「阿良良木喜欢刘海直直的女孩子?」
  「别随便乱说。喜欢刘海直直的女孩子,那样怎么想也是萝莉控吧。别以为我和你这种在『美满家庭』放映中度过青春期的人相提并论。」
  「是吗。」
  忍野笑了。
  听到那个笑声,战场原皱了皱眉头。
  说不定是被萝莉控这个单词损害了心情。
  「啊,详细情况请问本人。这家伙在二年前——」
  「别用『这家伙』来称呼我。」
  战场原毅然地说道。
  「那怎样称呼你才好?」
  「战场原大人。」
  「…………」
  这女人是认真的吗?
  「赞唱院撒麻……」
  「别用片假名的发音。给我好好说。」
  「战场原酱。」
  眼睛被扎了。
  「你要我失明啊!」
  「谁叫你失言在先」
  「这算是什么等价交换吗?」
  「我的暴言是用铜四十克、锌二十五克、镍十五克、害羞五克、再加上恶意九十七千克炼成的。」
  「几乎全是恶意啊!」
  「另外,害羞成分是骗你的。」
  「把最不该去掉的成分去掉了!」
  「真吵。再啰嗦的话,以后我就用『痛经』作你的外号。」
  「你这算是自杀攻击吗?!」
  「什么啊。生理现象就是生理现象,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有恶意的话就是另一回事了!」
  好像到此满足了,战场原总算转身看着忍野。
  「首先,我想知道……」
  战场原用手指向教室一角,提出与其说问忍野倒不如说问我和忍野的疑问。
  有个小女孩在那里抱膝坐着。看上去只有八岁左右的,年纪和这私人学校不相配的小的,戴着有风镜的头盔的,皮肤白白的金发女孩正抱膝坐着。
  「那孩子是谁?」
  看来战场原发现少女了。
  战场原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用极其危险的眼神盯着忍野。她应该发现到什么了吧。
  「哎呀,不介用意。」
  我抢先向战场原说明。
  「只是坐在那里,除此以外什么都不能做——她什么都不是。没有影子也没有形态,连名字和存在都不具备。」
  「不不,阿良良木。」
  忍野插话道。
  「她确实没有影子和形态,也没有存在。不过,她有名字喔。昨天起的。在黄金周她帮我工作的时候,我想没有通称的话很不方便吧。而且,没有名字,她无论何时都很凶。」
  「什么名字?」
  完全是把战场原搁在一边的会话,不过,出于个人兴趣,我还是问到。
  「忍野忍。」
  「忍吗……」
  完全是日本风格的名字。
  无论如何,这都是好事。
  「心字头上一把刀。和她相衬的好名字吧?姓就直接挪用我的。幸运的是,双重的忍字由此而有了三重的意义。感觉不坏,相当中意。」
  「不是很好吗?」
  真的很好。
  「这样那样地想着,最终决定从忍野忍或忍野志乃二者挑一。不过,比语言的统一更优先考虑语感了。我和那个班长一样,非常重视汉字的排列。」
  「不错啊。」
  不叫志乃绝对很好。
  「所以……」
  战场原莫名其妙地说道。
  「那个孩子到底是怎么了?」
  「没什么。」
  吸血鬼的终点。
  美丽吸血鬼的沉淀。
  那也是没办法的吧?
  毕竟是和战场原无关的我的问题。是我今后一生都要持续背负的业。
  「没什么就好。」
  「…………」
  真是淡泊的女人。
  「我奶奶常说,为人淡泊就不会有烦恼。」
  「什么烦恼啊。」
  曲解其意。
  就好像拿同人充正品那样。
  「那么……」
  战场原黑仪把视线从原吸血鬼现皮肤白皙的金发少女忍野忍那转到忍野咩咩那。
  「听说你能帮我。」
  「帮助?有什么事?」
  忍野嘲弄般的用平时的语调说道。
  「你只能自己帮自己哟,小妹妹。」
  「…………」
  战场原眯着眼睛,显出露骨的怀疑。
  「至今为止,有五人对我说了同样的话。他们都是骗子。忍野先生你也是吗?」
  「小妹妹,精神相当好呢。有什么好事吗?」
  怎么你也是那种挑衅般的说辞。
  这样对羽川那种人有效,不过,对战场原无效。
  她是面对挑衅会先发制人的攻击型。
  「嘛……」
  不得已,我开始调停了。
  强行挤进二人之间。
  「再做多余的事。就杀了你哟。」
  「…………」
  这个人非常普通说着杀这个词。
  为何总是对我发火?
  这个燃烧弹一样的女人。
  完全没有我插入的余地。
  「嘛,无论如何……」
  和我对比鲜明地,忍野轻松地说道。
  「不说话就无法进行了。我不擅长读心术。虽说有点多嘴多舌,不过我会秘密严守的,放松放松。」
  「…………」
  「啊,首先,我作简单地说明——」
  「不用了,阿良良木。」
  战场原打断了想要简单叙说的我。
  「我自己说。」
  「战场原……」
  「我自己来说。」

  005

  两小时后。
  我离开了忍野以及被改名为小忍的吸血鬼所居住的私人学校废墟,来到战场原的家。
  战场原的家。
  民仓庄。
  这是有三十年历史的木质二层公寓。门口有镀锌铁皮公用邮箱。勉强具备了浴室和抽水马桶。六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中还附有一个小洗涤盆。这就是通常所说的1K(ps:即one room,卧室与厨房一体的房间)。徒步到最近的公交站需要二十分钟。每月的租金算起来需要三万到四万(包含公共设施费,街道居民会费,自来水费)。
  实际情况和从羽川那所听说的有很大出入。
  也许是由于我的表情出现了变化,战场原说道,
  「母亲沉迷于邪教」
  说了一件完全没有听说过的事。
  好像是在辩解。
  又仿佛是在掩饰。
  「家里的财产全部都当作贡品送光了,还背负了巨额的债务。就是所谓的"骄者必败"哦」
  「宗教啊……」
  深陷毫无道德可言的新兴宗教。
  会招来何种下场。
  「结果,去年年末父母协议离婚,父亲得到了我的抚养权,我们就开始在这里生活。不过本应是两人生活的,但因借款都是记在父亲的名下,所以父亲现在为了清还债务拼命工作而很少回家。事实上我是一个人住在这里,过着轻松又惬意的单身生活」
  「……」
  「学校的住址录里注册的依旧是以前的住所,也难怪羽川同学会不知道」
  喂。
  这样好吗?
  「我尽可能不想让那些不知道何时就会成为自己敌人的家伙,知道我的住址」
  「敌人吗……」
  虽然感到这种说法有些夸张,但是对于身怀不想为他人所知秘密的人而言,这种程度的警戒心也许并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战场原的母亲加入邪教是为了战场原吗?」
  「真是讨厌的问题呢」
  战场原笑了。
  「谁知道呢。反正我不清楚。也许不是」
  那是——十分厌烦的回答。
  被提及了讨厌问题的话这种反应也是当然的吧。
  想耿,这也确实是一个能让我陷入自我厌恶程度的讨厌问题。真是不应该问啊,或者说,战场原应该在这个时候拿出看家的毒舌本领来讽刺斥责我才对啊。
  事实上朝夕相处的家人是不可能意识不到女儿失去了体重的——而母亲,更是不可能会没注意。和并排课桌一起上课就没问题的学校比起来是完全不同。最重要的独生女身体出现严重异常这种事,是纸包不住火的。并且,在连医生也其实投降的情况下,每天却还要继续例行检查,就算她筑起心灵壁垒,也不能责备她吧?
  不,也许是不应该责备她吧。
  这不是我能了解的事。
  自以为是地去问她,又能什么用?
  总之。
  总之,我——在战场原的家中,民仓庄的二零一号室里,坐在坐垫上,呆呆地盯着放在矮桌上倒满茶的茶杯。
  原本以为那个女人,肯定会对我说『给我在外面等着』这种话,但是却轻易地,毫无不犹豫地将我招进屋里。连茶都给我泡了。实在是让我感到很意外。
  「我来虐待你 吧」
  「欸……?」
  「错了。应该是我来招待你吧」
  「………………」
  「不对,还是虐待你吧……」
  「招待才是完全的正确答案!除此以外没有其他答案!能够自己纠正自己的错误,真不愧是战场原同学啊!」
  ……这种一问一答的对话,让我拼上了老命,就我而言,这真是头痛无比。所以眼下不是说出,没想到能进入刚刚认识的女孩子家里呢这种青涩味吐糟的时候。
  战场原正在淋浴。
  好像是为了净身。
  按照忍野所说,先用冷水冲洗身体,然后换套洁净的衣服,不需要必须是新衣服,只要干净就好——大概就是这样。
  重要的是我必须全程陪同——嘛,当然也有从学校到忍野那里是我骑车带她去的原因,但是除此之外还被忍野叮嘱了很多注意事项,实在没办法。
  我从一开始就难以相信这是个正值花季的少女的房间,环视着这煞风景的六张榻榻米大的空间,身后还摆着个小衣橱——
  想起刚刚忍野的话。
  「是重蟹」
  战场原将来龙去脉……好像没这么复杂,总之,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按顺序讲完之后,忍野点头说了「原来如此」后,抬头望了一会儿天井,随后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那样说道。
  「重蟹?」
  战场原回问。
  「是九州山间的民间传说。根据地域不同重蟹也被叫做重石螃蟹或重石蟹而且还有种说法重石神,这种情况下就把蟹与神联系到一起了。虽然细节上有各种各样的不同,但是共同点就是能够让人失去重量。如果遇上的话——不幸遇上的话,当事人的存在感就变的稀薄,听说,是这样」
  「存在感——」
  空幻
  非常的——空幻。
  现在的样子——很美。
  「别说是存在感了,就连存在消失了这种危险的案例都曾经有过呢。虽然在中部地区也有重石石这种相似的名称存在,不过那是完全不同的其他系统。那边是石头,这边则是蟹」
  「蟹啊——真的是螃蟹吗?」
  「真单纯啊,阿良良木君。在宫崎或者大分的山间,根本就抓不到螃蟹吧。仅仅是传说而已」
  好像对阿良良木感到由衷惊讶似的,他说道,
  「现实中不存在的才更容易成为话题。妄想以及背地里的谣传不是更加能够让人兴趣高涨吗?」
  「说起来蟹原本是日本的东西吗?」
  「阿良良木君是指美国小龙虾?难道没听过日本古代故事吗。猿蟹合战。我记得在俄罗斯有有名的螃蟹妖怪,中国也有不少,日本是不可能会输在这方面的」
  「啊啊。对啊。猿蟹合战。说起来还真有这么一回事。但是,为什么——会在宫崎这种地方呢」
  「在日本的偏僻乡下被吸血鬼袭击的你可不该问我这样的问题哟。地点本身并没有什么意义。只要有这种东西——就会在某地发生,仅此而已」
  当然,地理气候也很重要,忍野补充到。
  「换句话说,就算不是蟹也没关系。兔子的传说也有,另外——虽然不是小忍,但传说中也有美女出现。」
  「嗯……就像月亮的模样这种吗」
  说来,他刚才又提到了小忍这个名字呢。
  虽然和现在的内容无关,但稍微有些同情了。
  明明是传说中的吸血鬼……
  真可怜啊。
  「嘛,如果小姐遇到的是蟹,这次就是蟹了吧。这样也比较常见」
  「这算什么?」
  战场原毅然向忍野发问。
  「名字之类的并不重要——」
  「这可不对,名字很重要哦。和我刚刚给阿良良木君讲的故事同理,九州的山中是没有蟹的。北方的话,好像有些,但是在九州仍然是比较罕见的」
  「不是可以捕到韩氏溪蟹吗」
  「也许吧。但是,这并不是本质上的问题」
  「怎么回事?」
  「就是说本来不是蟹而是神。从重石神派生到了重石蟹——但是说到底,这个想法是我原创的。一般认为是以蟹为主而神之说则是后人补上的。但我认真想想,觉得两者起码也应该是同时出现的」
  「不管是一般论还是认真想想,反正我从来不知道那种怪物」
  「不会不知道的哦。毕竟——」
  忍野说道。
  「你们仍然在一起」
  「…………」
  「而且——现在也在那里」
  「你能——看到什么?」
  「我什么都不看不到哦。」
  说着,忍野愉快的笑了。清爽得过分笑容,好像在嘲弄战场原一样。
  无法想像除了嘲弄之外还有什么其他的用意。
  这点我也有同感。
  「说什么看不到,真是不负责啊」
  「是吗?魑魅魍魎这类东西本来不就是人所无法看到的吗?正常来讲任何人都无法看到,不管怎么做都无法触摸到。」
  「话是这么说」
  「世人都认为幽灵是没有脚的,吸血鬼无法在镜中映出自己的影子,但是说到底那并不是问题所在,那些东西本来就是无法分辨的——但是,小姐。看不到摸不着的事物在世界当中真的存在吗?」
  「是否存在——你自己刚刚不是已经说了吗」
  「说了吗?但是,看不到摸不着的东西,不管存在与否,以科学的眼光来看不是毫无区别的吗?无论存在还是不存在都是完全相同的」
  忍野陈述。
  战场原摆出一副无法接受的表情。
  确实,没有可以让人接受的理由。
  站在她的角度来看。
  「嘛,小姐算是厄运中好运的一部分啦。旁边的阿良良木君,可就不止被缠身那么简单,可是被袭击了。简直就是现代人之耻。」
  不用你管。
  别把我也牵扯进来。
  「和他比起来小姐你就好很多了」
  「为什么这么说」
  「神是无处不在的。无所不在又居无定所。在小姐你变成这样子之前,神就在你身边——但也可以说是不在」
  「听上去像是修禅的问答」
  「是神道啦。或者说是修验道?」
  忍野说着。
  「不要误会哦,小姐。你并不是因为什么东西才变成这个样的——虽然我的视点有些奇特」
  从一开始就这样。
  这样——这样和那些干脆投降的医生说的话,有什么不同?
  「视点?你想——说什么?」
  「只是不爽你摆着一张被害者的样子而已啦,小姐」
  突然间,忍野放出了刻薄话。
  就和我当时一样。
  或者说,和羽川那时一样。
  虽然很在意战场原会有什么反应——可是,战场原却沉默了。
  似乎甘于接受这种评价似的。
  于是忍野对这样的战场原发出「诶—」的感叹。
  「还挺沉着的呢。我还以为就是个任性的小姐呢」
  「为什么——会那么认为呢」
  「会遇到重蟹的人大都是这样啦。那不是想见就能见到的,通常,也不是个会使坏的神。这点和吸血鬼不一样」
  使坏?
  不使坏——不会主动攻击?
  「与附身不同。它只是存在那里。小姐什么都不希望的话就不会现形。不过,我也没打算那么深究。因为我没有想要帮大小姐你哟」
  「…………」
  只有——自己救自己。
  忍野一直是这么说的。
  「知道这样的一个故事吗?小姐。是一个外国的古代故事。某个时期,有一位年轻人。那是一位善良的年轻人。某天,年轻人在街上遇到了一位不可思议的老人。老人请求年轻人把自己的影子卖给他」
  「把影子?」
  「是的。太阳公公照耀在我们身上,从脚跟延伸出来的那个影子。想要以十枚金币的价格购买。年轻人毫不犹豫的卖给了老人。以十枚金币的价格」
  「……然后呢?」
  「换成小姐你的话会怎么做?」
  「如果不遇到那种情况的话是不知道的。可能卖也可能不卖。要看开价多少了」
  「回答正确。比方说,生命与金钱哪个更加重要这样的问题,其本身就很可笑。一口价的话,一円和一兆円的价值是肯定不同的,就算是生命的价值,也是因人而异的。生命面前人人平等是最令我痛恨的低俗言词。嘛啊,总之——那个年轻人认为十枚金币的价值远大于自己的影子。难道不是这样嘛?即便没有影子,实际上也不回出现任何困扰。也没有什么不自由的地方」
  忍野加上一些说明的动作,继续说道,
  「但是,结果怎样呢。年轻人受到了所居住的街道居民及其家人的迫害。变的与周围环境不协调。失去了影子真人令人可怕——被人这样评论。那也是当然的吧。确实很可怕。虽然也有可怕的影子这样的词,但是失去了影子的人却更加可怕。最平常不过的东西消失了呢。也就是说,年轻人把最理所当然的东西以十枚金币的价格出售了」
  「…………」
  「年轻人为了取回影子而四处寻找老人,但是不管花多长时间,用尽各种办法都无法找回那位不可思议的老人。锵锵」
  「那么接下来——」
  战场原面不改色地回应着忍野。
  「到底怎么样了呢」
  「嗯,并没有发生什么啦。我只是在想,与那个在故事中出卖影子的年轻人有些相似的失去体重的小姐有些感同身受呢?」
  「我——不是把体重卖掉了」
  「对。不是出卖了。而是等价交换。失去体重比失去影子也许要更加不便——即便如此,两者与周围的不协调感是相同的。但是——仅仅如此吗」
  「你指什么?」
  「我是指结果仅仅是这样吗」
  忍野以谈话就到此为的样子,将两手在胸相合掌拍了一下。
  「好吧。我明白了。想要恢复体重的话,我可以帮你。毕竟是阿良良木君介绍的」
  「……你愿意——救我吗」
  「不会救你。只是借给你力量而已」
  对了,忍野看了看左手腕上的手表后说道。
  「太阳还没落山,你先回趟家。可以用冷水清洗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吗?这边也要进行相应的准备。既然是阿良良木君的同级生,就也是那所优等学校的学生咯,但小姐你能半夜从家里到我这里来呢?」
  「没问题,这种程度」
  「那么,凌晨零点时分,大家再在这里集合一次,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清洁的衣服有什么要求吗?」
  「不是新衣服也可以,校服可以有点问题,那个每天都穿的吧。」
  「……谢礼呢?」
  「哈?」
  「请别装糊涂。你又不是作为志愿者来白白帮我的吧」
  「唔嗯。嗯嗯」
  忍野看着我。仿佛在把我估价似的。
  「嘛,如果那样能让小姐觉得安心些的话。那我就收一些吧。那么,这样,十万円吧」
  「……十万円」
  对于这个金额,战场原重复了一遍,
  「十万円——吗」
  「在快餐店打一两个月工就可以入手的金额吧。我想是没问题的」
  「……和对我的时候可是大有不同啊」
  「是这样吗?我记得给那位小班长开的价也是十万円」
  「当时你可是找我要五百万円啊!」
  「你那是吸血鬼。没办法啊」
  「不要把任何事都随意的推给吸血鬼!我最讨厌这种盲目追逐流行的风潮了!」
  「付得起吗?」
  不假思索,轻蔑的用单手把插入对话的我给应付过去,忍野向战场原问到。
  战场原回答了一声「当然」
  「不管做什么都没问题」
  接下来——
  接下来,两小时后的——现在。
  战场原家中。
  再次环视一遍。
  普通情况下,十万円的金额已经不是什么小数目了,对于战场原来讲更是一笔大金额了吧,让我产生这种想法的正是这间六畳面积的房间。
  除了矮桌和衣橱,以及狭小的书架外一无所有。
  对于本是泛读派的战场原来说,书的数量略显少了一些,看来她读的大部分书都是来自旧书店或图书馆吧。
  好像是以前的苦学生一样。
  不,实际上战场原就是那样。
  学业方面完全是依靠奖学金。
  忍野刚才说过,战场原的情况比我要好得多,不过那究竟是怎么回事啊,我不禁思考起来。
  确实——以涉及生命的危险程度以及给周围带来的麻烦上来讲,被吸血鬼袭击可不是说笑的。曾经多次觉得,还是死了比较轻松,即便是现在,只要走错一步的话仍旧会冒出这种想法。
  所以。
  战场原也许是属于不幸之人中的幸运儿。但是——想想从羽川那里听到的关于初中时代战场原的故事,简单地这么归纳,这么理解,觉得还是有些牵强。
  至少,这不是平等的。
  突然想到。
  羽川——羽川翼又怎么样呢。
  羽川翼的话。
  她是拥有名为翼的异形羽翼的女人。
  就如同我被鬼所袭击,战场原遇到了蟹一样,羽川被猫魅惑了。事情发生在黄金周。虽然极为壮烈,结束之后,想想就好像是发生在遥远过去的事情,其实就发生在数天前。
  虽说如此,但羽川基本失去了黄金周时候的记忆,她本人只勉强记得好像是靠了忍野的帮助才解决了事情,但说不定也可能都不记得了。不过,我——全部记得清清楚楚。
  毕竟,那可是件麻烦事。
  连有过魔鬼经历的我都这么想。比起鬼来还是猫更加可怕,这种念头也不是没存在过。
  果然,从危及性命的观点来看——虽然可以简单地断言,比起战场原,羽川更加悲惨。但是——想想战场原是怀着怎样的心灵壁垒坚持到今天的话。
  想想现状。
  不禁去试想了一下。
  就连温柔也会视为敌对行为的人生,究竟是如何渡过的?
  出卖影子的年轻人。
  失去体重的她。
  我不清楚。
  这不是——我能明白的事。
  「我、洗完澡了」
  战场原从更衣室出来。
  赤裸裸的。
  「哇啊啊啊!」
  「离开那里。我拿不出衣服了」
  战场原一边泰然自若地摆弄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指着我身后的衣橱。
  「衣服!把衣服穿上!」
  「现在不正要开始穿么」
  「为什么现在才穿啊!」
  「难道要我不穿吗?」
  「我是说,快穿上!」
  「忘记带进去了哟」
  「那好歹也用浴巾把身体遮住啊!」
  「才不要呢,那种贫苦的动作」
  一本正经地,正大光明地说到。
  很明显,这话题再讨论下去也没意义,我爬着般从衣橱前离开,向书架移动,集中精神和视线数着书的册数。
  呜呜呜。
  第一次、看到女孩的裸体……
  可、可是哪里不对头,和想像的不一样,虽然自认完全没有对她怀过什么幻想,但是我期望的,日思夜想的,应该不是这种想要大呼裸体万岁的直行感啊……
  「说是要干净的衣服呢。白色的可以吗?」
  「不知道……」
  「可是内裤和胸罩只有带花纹的」
  「不要跟我说啊!」
  「只是征求一下意见而已,为什么要喊这么大声。真是无法理解。难道你现在更年期吗?」
  衣橱开启的声音。
  衣服摩擦的声音。
  啊啊,受不了了。
  脑中妄想的火焰无法退却。
  「阿良良木君。你是不是在看到我的裸体后产生邪念了?」
  「就算是这样也不是我的责任!」
  「要是你敢碰我一下我就立即咬舌」
  「啊~啊~真是贞洁呢!」
  「是咬断你的舌头哟?」
  「你还真是可怕!」
  怎么说呢。
  以我的角度想要去理解这个女人,恐怕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吧。
  一个人是无法了解另一个人的。
  明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好了啦。转过来吧」
  「知道了,真是的……」
  转过身来。
  战场原却只穿着内衣。
  连袜子都还没穿。
  还摆出一副煽情的姿势。
  「你这家伙到底什么居心啊!」
  「什么嘛。这是为了表示感谢而做的杀必死,稍微高兴点吧」
  「…………」
  原来想表达谢意吗。
  真是不明白啊。
  不管怎么说,比起感谢我更希望能得到道歉。
  「给我稍微高兴一点啊!」
  「反倒是我的不对了!?」
  「出于礼仪也该发表一下感想吧!」
  「唉,感想啊……!」
  礼仪吗?
  说点什么好啊?
  那么……
  「身,身材不错啊,什么的……?」
  「……真差劲」
  像是腐败的有机垃圾一般被唾弃了。
  不,倒不如说是混入了些许同情的感觉。
  「就是因为这样你才注定一生童贞」
  「一生!?你是未来人吗!?」
  「可以不要飞沫四溅吗?童贞会传染的」
  「女人哪里会被传染童贞啊!」
  不,男人之间也不会传染。
  「等一下,为什么从刚才开始谈话就一直以我是童贞为前提展开啊!」
  「难道不是这样吗。连小学生都不会把你当恋人」
  「你这话里有两处错误!第一我不是萝莉控,第二认真找的话肯定有愿意做我恋人的小学生!」
  「有第一点就不需要第二点了」
  「…………」
  是不需要。
  「不过,我刚刚话确实存在偏见呢」
  「能理解的话就谢天谢地了」
  「不要唾沫四溅。毫无经验的童贞会传染的」
  「好吧我认了,我就是个童贞男!」
  逼得我不得不满带羞耻地地自白。
  战场原满足的点了点头。
  「从一开始便老实地承认不就好了。这种事是足以匹敌你余留生命的好运哦,不要做多余的狡辩了」
  「你是死神吗……?」
  与之交易就能看到女孩的裸体,
  真是厉害的死神之眼啊。
  「不用担心」
  说着,战场原从衣橱里取出白色衬衫披在浅蓝色胸罩上,要我再数一次书架上书未免太愚蠢了,所以我便,眺望着她。
  「记得对羽川同学保密」
  「羽川啊」
  「她是阿良良木君的暗恋对象吧?」
  「不是」
  「这样啊。总是一起聊天,我还以为肯定是那样呢,所以才来套套你的话」
  「别在日常对话中套话!」
  「真啰嗦。像被我处分吗」
  「你、有什么权力啊」
  不过,战场原对于班里的事情好像是视若无睹啊。这种情况下,估计连我是副班长也许都不知道。不,这或许是因为,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变成敌人的缘故吧。
  「通常都是她主动过来跟我搭话的」
  「真是大言不惭啊。是想说羽川同学在暗恋你吗?」
  「绝对不是那样的」
  我说道。
  「羽川只是单纯的凡事都照顾的周全而已。单纯,而且有些过度的会产生,啊,那个最差劲的人好可怜哟,之类的愉快误解。她是真的觉得,差劲的家伙会吃亏」
  「那还真是愉快的误解呢」
  战场原点了点头。
  「最差劲的家伙明明是最愚蠢的」
  「……不,我可没说到那种程度」
  「全写在脸上了」
  「才没写啊!」
  「这么说的话刚刚还写着呢」
  「哪有这种事啊!」
  本来——
  无需我来说明,战场原应该比我更了解羽川的性格才对。放学后,在我打听有关战场原事情的时候,羽川可是显得相当——挂念她啊。
  或者说,正是因为这样才不想让羽川知道吧。
  「羽川同学也——接受过忍野先生的照顾吗?」
  「嗯,算是吧」
  战场原扣上最后一枚衬衫的纽扣后,又在外面套上了一件白色的开襟毛线衣。看来是打算先穿上半身然后再料理下半身吧。原来如此,每个人穿衣服的顺序也有所不同。战场原则完全不在乎我的视线,反而将身体正面对着我继续穿衣。
  「哼」
  「所以说——还是相信他比较好。虽然是个喜欢捉弄他人,性格开朗并且有些轻浮容易得意忘形,但确实有实力。放心好了。不仅我可以佐证,羽川也这么说啊,肯定没问题的」
  「是吗。但是呢,阿良良木君」
  战场原说道,
  「虽然很抱歉,但是忍野先生的话我连一半都没有相信。就是因为轻易相信别人的话,当现在为止我不知道被骗了多少次」
  「…………」
  五个人——说了同样的话。
  结果他们全部都是骗子。
  但是。
  也不是——全部都是这样吧。
  「只是惯性般往返医院。老实说,我对这个体质几乎已经放弃了。」
  「放弃了……」
  放弃了——什么。
  要舍弃什么。
  「在这个奇怪的世界中,是绝对不会有梦幻魔实也、九段九鬼子为我出现的。」
  「…………」
  「不过峠弥勒倒说不定会有可能出现」
  战场原用包含所有不快的声音说道,
  「所以啊,阿良良木君。正是因为这样——我偶然从楼梯滑落,偶然被一个同学接住,那位同学偶然的在春假被吸血鬼袭击,然后偶然救了他的人又偶然和班长扯上了关系——随后更加偶然地来帮助我,这种乐天的事情我根本难以想像」
  说着。
  战场原开始脱掉开襟毛线衣。
  「好不容易穿上的,为什么要脱掉」
  「忘记吹干头发了」
  「你难道是个傻瓜吗?」
  「请不要说些失礼的话好吗?要是伤害了我怎么办」
  吹风机放在很高的地方。
  好像还挺注意外观的。
  以这种眼光看来,现在战场原穿的内衣,好像是相当时髦的那种,但是,到昨天为止那样还一直魅惑性地支配我大半人生的令我充满憧憬的对象,现在看来也只是一块布而已了。总感觉一股强烈的感伤以现在进行时在心头悄然生起。
  「要说乐天呢」
  「难道不是吗?」
  「也许吧。但,这不是很好吗?」
  我说道,
  「就算乐天一点」
  「…………」
  「又不是做什么坏事,也不是在耍滑,堂堂正正的不好吗。就像现在这样」
  「像现在这样?」
  战场原茫然若失。
  她好像还没有察觉到自己承受力之大。
  「不是做什么——坏事吗」
  「不是吗?」
  「嘛啊,确实如此」
  不过战场原在说了'但是'之后,
  「但是」
  她继续道,
  「但是——也许就是在耍滑呢」
  「啥?」
  「没什么」
  吹干头发后,收拾好吹风机,战场原再次开始穿衣服。刚才被湿漉漉的头发给弄湿的衬衫和开襟毛线衣则挂在衣架上晾干,然后在衣橱中开始寻找其他衣服。
  「如果有来世」
  战场原说道,
  「我想做KURURU曹长」
  「…………」
  已经感觉差不多不上这种毫无关联性的对话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习惯我这种毫无关联性的对话吧」
  「嘛啊,有一半是这种感觉」
  「果然呢」
  「……至少不要讲这种关于青蛙军曹的话题啊」
  「心理创伤开关(trauma switch)这词对我来说过于现实了」
  「是吗……但是」
  「没什么但是也没什么名字」
  「没什么名字是啥?」
  不知道是不是和别的什么搞错了。
  当然,她到底想说什么我也不清楚。
  正在思考的时候,战场原改变了话题。
  「呐,阿良良木君。问一个问题可以吗?是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什么」
  「就像月亮的模样,这是什么意思呢?」
  「诶?什么?」
  「不是忍野先生说过的吗」
  「那个啊……」
  啊啊。
  想起来了。
  「忍野那家伙不是说过蟹的形象,可能会换成是兔子也可能是美女吗。就是指这个啦。月亮的模样在日本是兔子捣年糕的形象,在海外却有形容成蟹或者美女的侧脸的情况」
  嘛,我本身是没见过啦,只是听过这样的传说。听了讲解的战场原发出了,「原来是这样啊」的带有新鲜感的附和声。
  「你还真是了解这种无聊的事情呢。从出生到现在还是第一次这么佩服你」
  居然说我无聊。
  还说什么从出生到现在。
  我决定要挽回一些面子。
  「没什么,我可很精通天文学和宇宙科学哟。有一段时期相当热衷于此呢」
  「算了吧,在我面前就不要装模作样了。我已经全部了解了。反正除此之外什么都不知道对吧?」
  「听说过语言暴力这个词吗」
  「那你去给我找来专管语言的警察啊」
  「…………」
  感觉就算是现实中的警察也招架不住她。
  「我可不是什么都不知道。那个——譬如说,在日本,说起月亮的样子果然还是和兔子有关,为什么在月亮有兔子,你知道吗?」
  「月亮上是没有兔子的。阿良良木君,都成了高中生了为什么还会相信那种事情呢?」
  「就当作有吧」
  咦,难道不是当做有吗?
  如果有的话?
  有哪里不对啊……
  「在很久很久以前,当时有神,还是佛来着,算了那边都无所谓,神还在的时候,兔子为了神,自己跳进了火中,烧焦自己的身体当做奉献给神的贡品。这自我牺牲的精神感动了神明,从此为了让大家不要忘记这只兔子,而在把它的形象留在了夜空中的月亮上」
  小的时候在电视上看到过,记忆上已经有些模糊了,差一点都无法作为知识来炫耀了,嘛啊,大致上应该是这种感觉吧。
  「神也做了很过分的事呢。这不简直就是把那只兔子拿来示众吗」
  「重点不是这里」
  「兔子也真是的。为了能得到神明的认同,就以自我牺牲为手段,结果不还是被看透了,真是肤浅啊」
  「这故事绝对不是这个寓意啊」
  「不管怎么说,我都无法理解这故事」
  这样说着。
  战场原又脱掉了刚刚穿好的新上衣。
  「……你其实只是想向我炫耀你自傲的身体吧」
  「自傲的肉体什么的,我才没有那么自大呢。穿反了而已,只是前后颠倒哦」
  「真是高水平的错误啊」
  「但是我确实不擅长穿衣服」
  「像小孩子一样的家伙」
  「不是那样的。太重了啊」
  「啊」
  大意了。
  是啊,提包很重的话,衣服不也是一样的吗。
  十倍重量的话,就算是衣服也不能轻视。
  反省。
  太大意了——真是不谨慎的发言。
  「只有这个是做到烦也没习惯——但是,没想到你能发现其中的原因呢,阿良良木君。真是吓了一跳。说不定你的脑袋中还有脑子在呢。」
  「这当然的咯」
  「当然的……像你这样的生物的颅骨下面还有脑子,简直好像是奇迹出现了一样哦?」
  「好过分的话啊、喂」
  「不要介意。我只是陈述事实而已」
  「这房间里有个人还是挂掉比较好……」
  「?保科老师可不在哦」
  「你是在说那位应该值得尊敬的引导你人生的班主任老师死了会比较好吗!」
  「蟹也是如此吗?」
  「诶?」
  「蟹也和兔子一样也是自己跳进火坑了吗?」
  「啊,啊啊……不是,我不知道蟹的故事。有什么由来吧。虽然没有认真考虑过……难道不是因为月亮上也有海吗?」
  「月亮上是没有海的。一脸自作聪明地说什么呢」
  「诶?没有吗?原来没有啊……」
  「天文学家也会吃惊啊。那只是名字而已啦」
  「这样啊……」
  唔——。
  果然还是敌不过头脑好的家伙啊。
  「真是的,露出马脚了啊,阿良良木君。稍微有点期待你学识的我也太轻率了啊」
  「你认为我的脑子非常笨是吧」
  「居然察觉到了!?」
  「当真在惊讶!」
  似乎还想隐瞒起来。
  玩真的啊。
  「因为我的错,才让阿良良木君察觉到自己是多么的笨……都是我的责任啊」
  「喂,稍微等下,我就那么笨得出奇吗?」
  「放心吧。我不会因为成绩而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的」
  「这种说法已经等同于差别对待了啊!」
  「不要唾沫横飞。低学历会传染的」
  「我们一个学校啊!」
  「但是最终学历就不一样了吧」
  「唔……」
  确实啊。
  「我会是硕士毕业。你则是高中肄业」
  「都高三了怎么可能退学啊!」
  「你肯定会自己哭着跑去求人,请让我马上退学吧。」
  「居然如此冷静地说出了只在漫画中才能看到的恶棍发言!?」
  「偏差值测试。我,七十四」
  「切……」
  居然先说了。
  「我。四十六……」
  「四舍五入的话就是零了呢」
  「哈啊!?骗人,结尾可是六……啊,你,难道是把十位数给!你对我的偏差值做了什么啊!」
  明明赢了将近三十分,还做出这种鞭尸的行为!
  「要是没有个百分的差距,就别想赢我哦」
  「把自己分数的十位数也给……」
  不可原谅啊。
  「总之,以后请不要在方圆两万公里的距离内靠近我」
  「命令我离开地球啊!?」
  「说起来神吃掉了那只兔子了吗?」
  「诶?啊,话题又转回来了吗。吃没吃……要是深入到这种程度的话就变成猎奇故事了吧」
  「就算不深入也够猎奇的了」
  「不知道,因为我脑袋很笨」
  「不要再闹别扭了。这会令我很不舒服」
  「不正是你让我变得这么可怜的吗……?」
  「就算你一个人如此可悲,世界也不会为你爆发战争的」
  「连一个人都无法拯救的家伙没资格评论世界!先救助眼前这微小的生命吧!你的话是可以做到的!」
  「嗯。决定了」
  战场原在白色的吊带外面套上白色的夹克,然后穿上下摆张开如喇叭形的裙子,在换衣工作终于结束后说道。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就去北海道吃螃蟹吧」
  「我觉得就算不去北海道也能吃到螃蟹,虽然完全不合时节,嘛啊,战场原想去的话,那就去吧」
  「你也要一起去哟」
  「为什么!?」
  「啊啦,你不知道吗?」
  战场原微笑着。
  「螃蟹、非常、好吃哟」

  006

  这里是这个地区中最偏远的小城。
  一旦到了夜晚,周围就会变得非常昏暗。黑咕隆咚的一片。正是这种与白天的落差,让这幢废弃建筑的内与外的界线,变得几乎无法分清。

  让我来说的话,因为是从呱呱坠地起就一直居住的城市,所以诸如违和感、不可思议之类的感觉肯定不会有的,而且,不如说这样才觉得是正常,不过,让流浪者忍野先生来说的话,这种落差——大抵、与问题事件有很多盘根错节的关系。
  简单来说就是密切相关。
  他也这么说过。
  这些先暂且不论。
  现在是午夜零时,过了片刻。
  我和战场原同骑一辆自行车,回到了之前的废弃私塾。后坐上的坐垫是战场原家里的东西。
  因为什么也没有吃过的缘故,多少有些饿了。
  将自行车停在和傍晚时同样的地方,从同一个铁丝网缝隙中进入大楼区,忍野已经在入口处等着了。
  仿佛一直等在那里似的。
  「……咦」
  对于忍野的打扮,战场原感到意外。
  忍野一袭白服——将身体裹在[净衣](译注:净衣,陰陽師的服装)里。刚才还蓬乱的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和傍晚时相比简直要认不出来似的,不过至少外观变得整洁了。
  人靠衣装啊。
  实际上这样看来,反而会觉得不舒服。
  「忍野先生——难道是神职人员吗?」
  「唔呀?不是哦?」
  坦率地否定了。
  「既不是宮司也不是禰宜啦。虽然是大学时选择的科目,不过并没有到神社就职。因为有各种各样的想法呢」(译注:宮司,神社的最高神官。
  禰宜,一般神社中在宮司之下辅佐宮司的职位)

  「想法是指……」
  「都是自身的原因啦。可能真相是觉得会很无聊吧。其实,这套衣服,单纯是为了打扮整齐啦。我只是没有其他整洁的衣服而已。既然要去撞神,不光是大小姐,连我也必须准备妥当呢。难道我没有说过吗?要先创造气氛。阿良良木同学那时候,可是手持十字架颈悬大蒜,以圣水作武器来战斗的啦。关键的就是形式。不要紧的,礼法虽然很复杂,不过别看我这样其实也是专家。绝对不会干出随意舞一下幡,朝大小姐头上洒一些盐之类的毫无技术含量的事」
  「啊,是啊……」
  战场原稍微咽了下口水。
  有点不知所措呢,但是总觉得,这对她来说,有点过剩反应似的。我为什么会这样想呢。
  「唔嗯,感觉不错,大小姐变得十分澄净哦。真是了不起。姑且先确认一下,大小姐没有化妆吧?」
  「我认为不化妆应该会好一点,所以没有」
  「是吗。嘛,总之这是正确的判断。阿良良木同学,也有仔细地沐浴过了吧?」
  「是啊。没有问题」
  既然我也要一同在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不过战场原在我洗澡的时候偷袭的那个乱子还是保密吧。
  「嗯。你看起来好像没换洗得很干净呢。」
  「不用提这种多余的事情」
  虽说要同在场,但我只不过是个旁观者。不用像战场原那样连衣服都换掉,就算洗得不干净也没关系吧。
  「那么,让我们快点把它搞定吧。已经在三楼,准备好场所了」
  「场所?」
  「嗯」
  说着,忍野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建筑物的黑暗中。明明穿着那样醒目的白衣,转瞬就消失不见。和傍晚时一样,我就像牵着战场原的手似的抓着她的手腕,追上忍野。
  「不过,忍野,你说快点什么的,好像很简单的样子,真的没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我现在做的是把年龄芳华的少年少女在深更半夜中带出来这种事,作为成年人,想早点搞定它也是人之常情吧」
  「那,就是说,不知道是蟹还是其他什么的那个东西,可以轻松地消灭吗?」
  「这个想法可真够草率的呐,阿良良木同学。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啊?」
  忍野头也不回地耸了耸肩。
  「这和阿良良木同学那时候的小忍,小班长那时候的魅猫是不同的哟。而且忘记了可不好,我是和平主义者。基本方针是非暴力绝对服从。虽然小忍她们是怀着恶意与敌意袭击阿良良木同学和小班长的,不过这次的蟹并不是这么回事」
  「不是这么回事你是指——」
  事实上,只要遭受了伤害,那就应该认为存在恶意和敌意,不是应该这样判断吗?
  「我说过的吧?对手可是神哦。只是存在于那里,什么也没有做。理所当然,只是在那里存在。阿良良木同学只要放学就会回家吧?就类似于这种事。这次是大小姐自找的麻烦」
  不会捣乱,不会主动袭击。
  也不会去附体。
  自找的这种说法我认为太过分了,然而,战场原却一声不吭。是没什么想法吗,还是说,在心想将会发生什么,所以忍野的话没传入她的耳中。
  「所以,把它消灭或者干掉什么的,请抛开这些危险的想法吧,阿良良木同学。现在开始我们要做的呢,是向神祈愿哦。我们是居于下风的呢」
  「祈愿——吗」
  「是的。祈愿」
  「只要祈愿,就可以"好,拿回去吧"地收回来吗?战场原的——重量。让她恢复体重」
  「虽然不敢断言,不过或许可以呢。因为这和年末年初的参拜理由不同。拒绝人类殷切的祈求,他们还没没顽固到那种程度。所谓的神明,其实都是神经很大条的家伙呀。特別是日本的神明喲。先不说所谓人类的这个群体,就我们个体而言,对那些家伙来说,是怎样都好的。真的是怎样都好喲?实际上,在神明的眼中,我也好阿良良木同学也好大小姐也好,是没有区别的呢。这和年龄、性别、体重都没关系,我们三人,完全相同,都是"人类"而已呢」
  完全相同——
  不是"同样",而是"完全相同"吗?
  「嗯……這和诅咒什么的,有根本上的不同呢」
  「喂」
  战场原用下定决心的口吻,说道,
  「那个蟹——现在还在我身边吗?」
  「是的。在那里,同时也存在于任何地方。只不过,为了让它能够降临在这里——需要准备一些手续呢」
  来到三楼。
  进入,教室中的一间。
  进去后发现,整间教室都围上了一圈稻草绳。(译注:稻草绳是神道中的祭具。
  传说将天照大神从天岩户骗出来的时候,太玉命为了不让其再度回到天岩户而以稻草绳围住门户,由此起源)
  课桌和椅子全部被搬了出去,在黑板的前面,设立着神台——祭坛。
  从《三方折敷》、供品、供物都准备齐全来看,大概不是匆忙设置的布景吧。四个角落设有灯烛,将整个房间照得通明。(译注:三方折敷,即为神明乘供品之白木台,因有三方之孔而得此名。从正上方看的话,是既像正方形也像八角形的正中有一个"三"(感觉像"乾"的符号)]
  「嘛,看起来就像是结界的东西呢。正式的说法就是所谓的"神域"。不过其实也没那么厉害。大小姐,用不着那么紧张哟」
  「紧张什么的——才没有呢」
  「是吗。那是好极」
  一边说着,一边走进教室的中央。
  「两位,请闭眼,低头好吗?」
  「欸?」
  「因为这是在神明的脚下呢。这里已经是了」
  然后——三人,在神台的前面排好。
  因为与我还有羽川那时候相比,处理方法完全不同——要说紧张的话,我的确很紧张。是因为这种郑重其事的气氛吗——总觉得,这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古怪。
  畏缩着身体。
  自然而然,摆出这副样子。
  虽然我自己是无宗教人士,与分不清神道、佛教区别的最近的年轻人一样。然而即便如此,对于这种状况,心中还是会有一种要做出反应的,类似本能的东西。
  状况。
  场所。
  「呐——忍野」
  「怎么了?阿良良木同学」
  「虽然只是想了一下,这个,不论从形式还是场合来说,我不在场的话比较好吧?不管怎么看,我都是个碍事的家伙吧」
  「不会碍事的啦。虽然多半不要紧,大致上,因为还是有万一的可能性呢。虽说是万一,要发生的话还是会发生。那个时候,阿良良木同学,你可就要成为大小姐的肉盾哦」
  「我吗?」
  「你那副不死之身究竟是为什么而存在的呢?」
  「…………」
  唉,虽然这是相当帅气的台词,但至少并不是因为成为了战场原的肉盾的缘故。
  而且大体上,已经不是不死之身了。
  「阿良良木同学」
  战场原突然说道。
  「一定要,好好地,保护我哟」
  「为什么突然变成公主属性了!?」
  「有什么不好的。反正像你这样的人,难道不是明天就预定要自杀什么的吗?」
  「瞬间就属性崩坏了吗!」
  而且还是,一般来说就连背地里都不会说的坏话,竟然就这样当着我的面若无其事地说了。
  我前世到底做了多少坏事,才必须得在今生面对如此的毒舌,看来有必要认真思考一下。
  「当然不是让你勉强做工的」
  「还会给我报酬吗?」
  「索求物理性的报酬,真是肤浅。就算说,在你那句可悲的话中,包含了你所有的本性,也不为过」
  「…………那么,你会给我什么报酬?」
  「那个嘛……我就取消把阿良良木君想在"勇者斗恶龙5"中,想让芙萝菈穿上奴隶装备的变态行径,散播出去的预定吧」
  「那种事情,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而且还是以散播为前提吗?
  好过分的女人。
  「无法装备这种事,稍微动点脑子不就能想通了吗……这别说是猴子,大概连狗都能明白」
  「等一下!虽然你摆出像在说经典台词之类的表情,但至少其中没有出现我像狗的这种直接描写吧?」
  「确实呢」
  战场原扑哧一笑。
  「将你与狗相提并论,对狗岂不是太失礼了? 」
  「………………!!」
  每每冒出不常用的定型句,然后编入语言之中……这个女人,对于暴言的掌握,已经完全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了
  「那么,就这样,没什么事了。你这样的胆小鬼,快点卷起尾巴滚回家去,继续像平时那样玩玩电击器游戏吧」
  「那种莫名其妙的游戏是啥!?」
  说起来,你这家伙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散播关于我的性质恶劣的谣言。
  「像我这样高大的存在,对于你这种肤浅的存在,当然是完全地,完美地,忽视哟」
  「嚼了半天舌头,结果吐出的是更厉害的暴言吗!?你这家伙究竟是被什么恩宠着啊!?」
  强不可述深不可测的女人。
  顺便一说我也确实是这么认为的。
  「说起来,忍野。就算不找我,请那个吸血——小忍来帮忙的话不行吗?就像羽川那个时候一样」
  这样一问道忍野坦率地回答了。
  「小忍的话,已经睡了哦」
  「………………」
  吸血鬼也有在晚上睡觉的吗……
  真是郁闷。
  忍野将取过供品中的御神酒,将它递给战场原。
  战场原露出困惑的表情。
  「饮酒之后,能缩短和神明的距离——就是这样哦。嘛,也有放松心情的意义」
  「……我是未成年人」
  「即使不喝到醉酒的程度也可以啦。一点点就行」
  「…………」
  犹豫之后,最终,战场原将酒一口气喝了下去。看着战场原将酒喝完,忍野接过递回的酒杯,将它放回原先的地方。
  「那么。首先是平静下来」
  朝向着正面——
  将背对着战场原,忍野说道。
  「从平静下来,开始吧。最重要的是,形式。既然场所已经设好,礼法也没问题——最后只需要大小姐放松心情」
  「放松心情——」
  「请放松下来。从解除警戒心开始。这里是自己的地盘。是你所在的,理所当然的地方。请埋头闭上眼睛——开始数数。一,二,三——」
  虽然——
  我并没有必要也跟着做,却不由得也配合起来,闭上眼睛,开始数数。一边这样做,一边想。
  创造气氛。
  其意义,不只在忍野的打扮上,无论是这里的稻草绳或神台,还是之前回家去沐浴,全部,都是为了创造气氛——说得更明确些,就是为了满足战场原的心理条件而做的必要准备。
  要说的话和暗示很接近。
  催眠暗示。
  首先是抽取出自我意识,放松警惕心,然后,在和忍野之间,让信赖关系萌生——尽管做法完全不同,但这一点在和我或者羽川的时候相同,是必需的。有信者得救的说法,也就是说,首先,从战场原那里获得信任——是必不可少的。
  实际上,战场原也曾说过。
  自己对于忍野,连一半的信任都办不到。
  但是——
  那样是不行的。
  那样的话,是不够的。
  因为——信赖关系很重要。
  忍野无法帮助战场原,战场原只能自己救自己——这句话的真意就在于此。
  我偷偷地睁开眼睛。
  窥视四周。
  灯火
  四方的灯火——摇动。
  通过窗户进来的风。
  即使突然熄灭也不会觉得奇怪——无可依凭的火。
  但,那又是真实的光亮。
  「平静了吗?」
  「——是的」
  「是吗——那,试着回答问题吧。由你来,回答,我的问题。大小姐,你的名字是?」
  「战场原黑仪」
  「就读的学校是?」
  「私立直江津高校」
  「生日是?」
  「七月七日」
  乍一看,与其说是意义不明,不如说是完全无意义的问题,以及相对应的回答,继续着。
  淡漠地。
  以一成不变的节奏。
  忍野仍然背对着战场原。
  战场原,也仍然闭眼,低头。
  低头,垂首的姿势。
  就连呼吸的声音、心脏的鼓动,都能听到似的寂静。
  「最喜欢的小说家是?」
  「梦野久作」
  「能讲一下小时候的失败经验吗?」
  「不想讲」
  「喜欢的古典音乐是?」
  「不怎么爱好音乐」
  「对于小学的毕业,你是怎么看的?」
  「那单纯只是升到初中的过渡罢了。从公立学校到公立学校,只是过渡而已」
  「初恋的男孩是个怎样的人?」
  「不想讲」
  「迄今为止的人生中」
  忍野用一成不变的语调说道。
  「最,痛苦的回忆是什么?」
  「………………」
  战场原——回答在这里梗住。
  "不想讲"——也没有说,沉默。
  所以,我知道了,忍野问题的重点其实只在这一个之上。
  「怎么了?我在问,关于你记忆最深处的。最——痛苦的,回忆」
  「……母亲」
  不能够保持沉默——在这个气氛之中。
  即使不想讲,也无法拒绝。
  这就是——形式。
  逐渐成形的,场所。
  按照规定的步骤——运行。
  「母亲——」
  「母亲她」
  「沉迷,邪教」
  沉迷于性质恶劣的新兴宗教。
  她这么说。
  把所有财产全部献上,甚至不惜背负债务,直到整个家庭崩溃。就算是离婚后的现在,父亲仍在为偿还那个时候的债务,持续着夜不能眠的生活。
  那——应该就是,最、痛苦的回忆了吧?
  和自身所失去的重量相比——也是吗?
  当然。
  那边的更为痛苦,这是肯定的。
  但是——那样。
  那样。
  「只是那样吗?」
  「……只是那样」
  「只是那样的话,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在日本的法律中,信仰自由是被承认的。不,信仰自由,本就是被人类所承认的权利。大小姐的母亲信仰什么祈求什么,那些都只是方法论的问题」
  「………………」
  「所以——不只是那样」
  忍野——加强语气,断定道,
  「说吧。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母,母亲她——是为了我,才沉迷于那样的宗教——被骗——」
  「母亲被恶质的宗教所骗——然后呢」
  然后。
  战场原,用力咬紧下唇。
  「家——家中,母亲带来一个人,那个宗教团体的干部」
  「一名干部。那名干部过来,做什么?」
  「说——说是要净化」
  「净化?净化吗?说是净化——怎么做?」
  「说是仪式——将——我」
  战场原用混杂了苦痛的声音说道,
  「要——要对我,施暴」
  「施暴——那是指暴力上的?还是说——性的意义上?」
  「性——的意义上。是的,那个男人,想对我——」
  仿佛忍耐着无数痛苦,战场原继续说道,
  「想侵犯我」
  「……是吗」
  忍野悄然——点了点头。
  战场原——
  不自然的强烈贞操观念。
  强烈的警戒心。
  防卫意识之高,攻击意识之过。
  感觉似乎找到了解释。
  还有对穿净衣的忍野的过度反应。
  在外行人的战场原看来,神道自身也是宗教这一点——没有什么不同。
  「那个——不守清规的和尚」
  「这应该是佛教的观点吧。毕竟也有推崇杀害亲人的宗教。不能一概而论。不过,想侵犯你——这么说来,应该是未遂吧?」
  「我用身旁的钉鞋,打了他」
  「……真勇敢呢」
  「那个人额上流出血来——在地上滚过来滚过去」
  「所以,得救了?」
  「得救了」
  「这不是很好吗」
  「但是——母亲没来救我」
  一直,明明一直在旁边看着。
  战场原——淡淡地。
  淡淡地,说道,
  「非但如此——还责备我」
  「只是——那样?」
  「不——因为我,让那名干部受伤的缘故——母亲」
  「于是母亲担下了惩罚?」
  忍野抢先说出了战场原的话。
  这对话,就算不是忍野也能猜到接下来的句子——不过,对战场原来说,似乎有效果了  「是的」
  她老老实实——肯定了。
  「因为女儿把干部弄伤了——这也是当然的呢」
  「是的。所以——财产。房子也好土地也好——甚至还有债务——我的家庭,全毁了。完全毁了——明明完全毁了,明明是这样,但崩溃,却依然继续。还在继续」
  「你的母亲,现在,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
  「应该不会不知道吧」
  「大概,还在——继续她的信仰吧」
  「继续」
  「不知吸取教训——也毫不觉得羞耻」
  「那个也,痛苦吗?」
  「——痛苦」
  「为什么,会痛苦?不是已经与她没关系了吗?」
  「我想。如果在那个时候——没有反抗的话,至少——不会变成现在这种结果」
  应该不会崩溃吧。
  可能不会崩溃吧。
  「你是这么想的?」
  「是的——我是这么想的」
  「真的,是这么认想的吗?」
  「……是的」
  「那样的话这即是——大小姐。这即是你的心愿啊」
  忍野说。
  「无论如何沉重,这都是你必须背负的。想让他人为你分担的话——是不行的」
  「让他人为我分担——的话」
  「不要移开视线——睁开眼睛,好生看看吧」
  接着——
  忍野睁开了眼睛。
  战场原也,轻轻——张开双眼。
  四方的灯火。
  光亮,正在晃动。
  影子。
  三人的影子——也在晃动。
  轻轻地晃动。
  轻轻地——缓缓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战场原——大声地叫了起来。
  勉强、垂着头——表情里充满了惊愕。身体颤抖——瞬间汗流浃背。
  她张皇失措。
  那个——战场原。
  「看到——什么了?」
  忍野问。
  「看——看到了。和那个时候相同——那个时候相同的,巨大的蟹,蟹,看到了」
  「哦是吗。我就完全看不到呢」
  于是忍野终于转过身,面向我。
  「阿良良木同学,有看见什么吗?」
  「没——看见」
  能看见的,只有。
  晃动的光线。
  晃动的影子。
  这些——和没看见是一样的。
  不能确定。
  「什么也——没看见」
  「是的呢」
  忍野转身面向战场原。
  「真的能看见蟹什么的吗,我们都看不到哦?」
  「不,真的——请清楚楚。能看见的。我能看到」
  「不是错觉吗?」
  「绝对不是错觉——是真的」
  「是吗。这样的话——」
  忍野寻着战场原的视线看去。
  仿佛,那里有什么——生物。
  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
  「如果真是那样,对它有什么要说的话吗?」
  「要说的——话」
  这时。
  不像是在思考什么,
  也不像是要去做什么。
  战场原——抬起头。
  大概,她对这个状况——
  对这个场所,无法再忍受了吧。
  大概只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不过,与理由什么的无关。
  与人类的理由,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个瞬间——战场原,向后跳起。
  飞跃。
  宛如无重量一般,足不点地,以令人瞠目的速度,砸在与神台遥遥相对的——教室最后面的公告板上。
  砸上去——
  不落下来。
  落不下来。
  维持着宛如被贴了上去似的状态。
  宛如受磔刑一般。(译注:磔刑,"磔"本来不是用于人的。古代杀牲以祭神,肢解牺牲,谓之"磔"。后来变成一种对人的最为惨烈的酷刑,就是——分尸]
  「战。战场原——!」
  「真是的。不是说过了要当肉盾的吗,阿良良木同学。你还是老样子,在关键时刻总是掉链子的男主角呢。还是说这种如同"盾牌"似的发呆才是你的特技吗」
  忍野很沮丧似的说。但为此而沮丧也无济于事,因为那不是用肉眼能够捕捉的速度。
  战场原就像重力是作用在这个方向上似的被使劲压到公告板上。身体——正往陷入墙壁中。
  墙壁会龟裂,毁坏吗。
  还是说战场原会被压碎呢。
  「呜……呜,呜呜」
  不是悲鸣——是呻吟。
  痛苦的声音。
  但是——对于我,仍然,什么也看不见。
  除了战场原正一个人被贴在墙壁上之外,什么也看不见。然而,可是,但是——战场原的话,应该有看见什么的吧。
  蟹。
  巨大的——蟹。
  重石蟹。
  「真拿你没办法啊。哎呀哎呀,是位急性子的神明先生呢,明明还没有献祝辞的说。真是讨人喜欢的家伙呢。今天是不是遇上什么好事了呀?」
  「喂,喂,忍野——」
  「知道啦,方针变更。已经这个时候了,只能来硬的了吧。不过就我来说,从一开始,不管用哪种方法都一样呢」
  忍野掺杂着叹息如此说吹到,毫无顾忌地,以坚定地步伐,向受着磔刑的战场原接近。
  若无其事地接近。
  接着,"咻"伸出手。
  抓住战场原脸部位置的稍前方。
  轻轻地——拉了下来。
  「嘿咻」
  就这样,忍野用柔道中投技之类的招数——将被抓住的那什么东西,重重地——狠狠地,摔向地板。没有激起声音也没有飞起尘埃。不过,那种力道,就像刚才战场原所承受的,抑或还要更强些——摔在地上。接着,以刹那般的迅捷,朝着被摔在地面上的东西,踩上了去。
  朝着神,踩了上去。
  粗暴至极。
  毫无敬意或信仰,傲慢地对待。
  这个和平主义者,完全,不把神,放在眼里。
  「…………」
  而这一切,在我看来,除了忍野一个人在那——以令人想像不出的高水准表演哑剧之外,什么都看不到,现在也是,除了他正技巧性地充满平衡感的金鸡独立外,什么都看不到,不过,在能看到那一切的战场原的眼中——
  似乎是足以让人瞠目结舌的光景。
  似乎是那样的光景。
  但那也只是一瞬,应该是因为失去支撑了吧,刚才还贴在墙上的战场原,脱力地,简单地摔在地板上。并没有什么高度,战场原也几乎没有体重,所以落下时的冲击力本身应该不是大问题,虽说如此,但这次落地完全出乎意料,所以她并没有采取保护措施。看来是扭伤脚了。
  「不要紧吧?」
  忍野这样向战场原问了一声后,凝视着脚下。那是——纯粹的,估价般的眼神。
  测量价值般地眯缝着眼。
  「螃蟹之类的,无论再大,就说能有多大就有多大好了,只要让它翻个身,就像这样了。只要是这种扁平身体的,管他是什么生物,对我而言,横看竖看,除了能被踩上去之外,我想不到其他用处了哦——那么,阿良良木同学,对于这一点有什么看法吗?」
  突然,朝我提问。
  「虽然从头开始再来一遍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时间就不够了。对我来说,就这样"咕恰~"地把他踩烂才是最直截了当的」
  「什么直截了当啊——还什么"咕,咕恰~"那么逼真的拟声词……你那样程度的一脚——顶多只会让他抬下头而已吧」
  「不是那样简单的程度哦。用这种所谓"那样程度"可是完全够了呢。归根到底,这种问题看来还是和心情挂钩啦——祈求不能实现的话,就只有先下手为强了。这和以鬼或者猫为对手的时候是相同的呢。毕竟——《语言不通的话就只有战争》。这简直就像政治嘛。不过,这样踩烂他,姑且可以解决大小姐的烦恼,但也只是表面上。这是种治标不治本的姑息疗法,就像是斩草不除根,虽然不是我喜欢的做法,不过眼下就这么着吧——」
  「就、就这么着?」
  「而且呢,阿良良木同学」
  忍野用让人讨厌的感觉歪着脸笑道,
  「我对螃蟹——可是出奇绝伦地讨厌啊」
  因为吃起来麻烦呢。
  忍野这样说——
  这样说着,用力。
  在脚上——用力。
  「等一下」
  忍野的背后传来声音。
  战场原一言不发地——
  一边扶着擦破的膝盖,一边站起身。
  「请——等一下。忍野先生」
  「叫我等一下——」
  忍野将视线从我这里转换到战场原那边。
  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叫我等一下,有什么事吗。大小姐」
  「因为刚才——只是太惊讶了」
  战场原说道。
  「我能够,好好地做到。靠自己,能够做到」
  「……嗯」
  没有抬起脚。
  仍然踩着。
  但是忍野,也并没有将它踩烂。
  「那么,你来试试吧」
  他对战场原说。
  战场原听到之后——
  做了一件在我看来简直不敢置信的事。她以正座的姿势——将手放到地板上,朝着忍野脚下的什么东西,缓缓地——恭恭敬敬地,低下头。
  跪在地上——的姿势。
  战场原黑仪——自己,跪在地上。
  持续着,明明没有人要求她、用这种方式
  「——对不起」
  首先,是谢罪词。
  「还有——谢谢您」
  然后,是感谢词。
  「但——已经够了。因为它们——本就是我的心情,我的感情——还有我的记忆,所以必须由我来背负。它们都是,不可失去的宝物」
  接着,最后——
  「这是我的请求。在此请求您。请务必,将我的重量,还给我」
  最后是祈求般,殷切的话语。
  「请务必——将母亲——还给我」
  当!
  这是忍野的脚——踏响地板的声音。
  当然,应该没有——踩烂什么吧。
  不是消失不见。
  只是,理应那样般——变回了本该存在于那里,本该不存在于那里的形态。
  它回去了。
  「——啊」
  一动不动,一言不发的忍野,还有…
  即便理解了一切都已结束,却维持着姿势,就那样哇哇放声大哭的战场原黑仪。从稍远的位置,阿良良木历眺望着这一幕。
  啊啊,说不定战场原,当真——千真万确——是傲娇属性呢——他呆呆地这么想到。

  007

  从时间上说。
  从时间上说,我似乎搞错了事件发生的时序。
  虽然我当时断定,战场原是先偶然遇到蟹,失去了重量,其后战场原的母亲才焦心成疾,沦信于邪恶宗教——但其实并不是这样,战场原的母亲沦信于邪恶宗教,是在战场原偶遇螃蟹失去重量很早之前的事了。
  想一下就能明白。
  和裁纸刀、订书机之类的文具不同,"钉鞋"可不是那种能够一伸手就能拿到的随身之物。既然出现"钉鞋"这个单词,我就应该想到,那是战场原还在田径部的时候——是初中生时代的事,在那个时间点我就应该察觉。就算事件不是发生在初中时代,总之也不可能在连体育课都不能参加,且变成回家部的高校时代。
  正确说来,战场原的母亲沦信邪恶宗教——变得疯狂信奉的原因,似乎是战场原小学五年级的时候。连羽川也不知道的,小学生时代的故事。
  向她试着问了一下。
  小学五年级的战场原——似乎是软弱的女孩。
  并不是指性格,而是如字面那样身体'软弱'女孩。
  并且,那时,她得了一种,人尽皆知的大病。据说是死亡率高达九成,似乎连医生都束手无策的病症。
  那时——
  战场原的母亲,寻找心灵壁垒。
  该说正好被乘人之危了吗。
  恐怕与之没有什么关系——「是不是真的没有什么关系,就不清楚了哟」,虽然忍野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这么说——战场原的大手术成功了。如假包换的九死一生。对这一点,在战场原的家中时,如果我能更仔细地观察场战场原的裸体,或许就能发现她背上淡淡残留的手术痕迹吧,不过连这些都要求我做到的话,就太苛刻了。
  将身体的正面转向这边,从上半身开始穿衣服的她——是不是故意想让我看见?这应该是一种很过分的说法吧。
  问我有何感想——吗?
  不管怎么说,因为战场原从大病中死里逃生,战场原的母亲——对于那个宗教的教义,越发,沉迷了。
  因为信仰——才让女儿得救。
  完全地,被套住了。
  可以算是典型病例的人。
  即便如此,家庭本身——还能勉强维持。虽然我根本不想知道那究竟是哪门哪派的哪个宗教,但基本方针应该是有效利用和剥削信徒吧。因为父亲的薪水很高,以及战场原家本是豪门,才得以勉强维持——不过,年复一年,母亲对信仰程度,沉迷程度,越发严重。
  家庭只能勉强糊口。
  战场原似乎开始变得与母亲不和。
  小学毕业的时候暂且不谈——成为初中生以后,战场原几乎没有和母亲说过一句话。所以,从羽川那里听到的,中学时代的战场原黑仪形象——在知道这些以后再一次比较的话,就能理解当时她歪曲得有多么严重了。
  简直——就像是在自我申辩。

  超人。
  中学时代的战场原,简直就是个超人。
  因为——那种形象——说不定,是专门为了做给母亲看的。即使不去依靠宗教什么的,自己也能好好地活下去——
  为了解决与母亲的关系不和。
  但本质上——她就不是那种活泼的性格吧。
  而小学时代的软弱,更不用说了。
  我想她是在勉强自己。
  不过,那样,多半适得其反。
  恶性循环。
  战场原越是努力——战场原的母亲就越是认为这都是多亏教义的庇佑。
  这种适得其反的恶性循环不断往复——
  初中三年级。
  快要毕业的时候,那件事,发生了。
  明明是为了女儿才信仰的宗教,不知在哪里主客颠倒了,战场原的母亲甚至将女儿献给了邪恶宗教的干部。不,或许母亲是相信,这也是为了女儿好。
  战场原抵抗了。
  用钉鞋砸了干部的额头,将他打伤到流血的程度。
  结果——
  家庭崩溃。
  沦为悲剧。
  一点不剩,全被夺走。
  失去了财产房子和土地——甚至背上债务。
  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被毁灭。
  据说离婚是在去年,之后搬到民仓庄的公寓生活,虽然战场原成了高校生,不过一切在初中生时代已经结束。
  [已经结束]。
  所以。
  所以,战场原——是在她既非初中生,也非高校生的过度期中——与之相遇。
  一只蟹。
  「所谓的重石蟹(おもし蟹)呢,阿良良木同学。也就是所谓的,《思念之神(おもいし神)》哦」
  忍野说过。
  「知道吗?所谓的《思念之神》。就是思念与《紧咬(しがみ)》——换句话说就是,牵绊的意思。这样解释的话,因为失去了重量以至连存在感也失去的事,就说的通了吧?一旦有过于痛苦的经历,人类就会将这分记忆封印起来,这是在戏剧或电影中经常看到的题材呢。举例来说应该是那样的感觉哦。它是替代并接下他人感情的神明」
  也就是说,遇上蟹的时候。
  战场原——与其母亲一刀两断了。
  将女儿像祭品一般献给宗教干部,不来救自己,因此家庭也毁了,但是,当时自己要是没有抵抗的话,或许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样子吧,将矛盾的心——停下了。
  停止思考。
  失去重量。
  独自、前进。
  自欺欺人。
  找到了——心灵的壁垒。
  「这是物物交换哦。交换,等价交换。所谓蟹,浑身铠甲,看起来相当结实吧?就是给人这种印象呢。外表包着甲壳。就像用外骨骼来包围内脏般,保管重要的东西。却一边吹着转瞬即逝的泡沫。这东西、吃不得呢」
  看来他真的是相当讨厌螃蟹。
  忍野这个男人看似轻浮,其实意外地——笨拙。
  「所谓蟹,是写作"解体般的虫子"吧?应该也有"被解体的虫子"这样的说法吧。无论哪种,只要是在水边走来走去的生物,都是属于这种的呢。而且那些家伙们——还拿着两把,巨大的钳子啊」
  从结论来说。
  战场原失去了重量——因为失去了重量,而失去了感情,才得以从痛苦之中,解放出来。没有烦恼——万事皆空。
  正因如此。
  所以变得——非常快乐。
  那才是真心话。
  失去重量之类——对于战场原而言,并不是本质性的重要问题。但是——正因如此,战场原就如同那位,以十枚金币卖掉自己影子的年轻人一样,对于卖掉影子的事,高兴了一阵子之后,开始整日为之后悔。
  但,并非因为与周围人不协调。
  并非因为生活变得不便。
  并非因为交不到朋友。
  并非因为失去全部。
  只是因为——失去了感情。
  五个骗子。
  那五个人虽然与她母亲的宗教似乎没关系——但,包括忍野在内,对这些一半信任都没有的家伙,依旧带着另一半去相信他们——然后,可以说,每次战场原感会到懊悔。也可以说她是出于一种习惯,才继续去医院——
  没有这种事。
  我自始至终都看走眼了。
  战场原自失去重量以来的时间中。
  什么,都没放弃。
  什么,都没丢掉。
  「虽然这不是什么坏事呢。有过痛苦的经历的话,并不是说必须与之对抗。并不是说与之对抗就很了不起。讨厌的话就逃避,这完全没问题哦。所以不管是丢掉女儿还是逃入宗教,都是个人自由。尤其是像这次的事情,事到如今就算取回感情,也于事无补。对吧?没有烦恼的大小姐,就算要回了烦恼,母亲也不可能回来,毁掉的家庭也不可能再生了」
  不会有任何改变。
  忍野既非揶揄也非讽刺似的,说道。
  「重石蟹,夺取重量,夺取感情,夺取存在。但是,与吸血鬼小忍或魅猫不同——那是大小姐所期望的,所以不如说是赋给她的。物物交换——神明、始终就在那里。大小姐,其实没有失去任何东西哦。不过如此」
  不过如此。
  即使如此。
  正因如此。
  战场原黑仪——才希望要回来。
  希望要回来。
  早已,无法挽回的,回忆中的母亲。
  记忆,与痛苦。
  那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感情,我是一点都不明白,以后大概也永远不会明白。并且,正如忍野所言,于事无补,母亲不会再回家,只有战场原独自,怀着那份一味痛苦的感情——
  虽然什么都没改变。
  「并不是什么都没改变」
  战场原,在最后说到。
  用哭得红肿的眼睛,面对我。
  「而且,绝对不是无意义。因为,至少,交到了一个重要的朋友」
  「是谁?」
  「就是你哟」
  对于反射性地装糊涂的我,战场原毫无羞涩地,而且,毫不委婉地,堂堂——挺起胸膛。
  「谢谢你,阿良良木同学。对于你,我非常感谢。至今为止的事,我全部道歉。虽然有点厚脸皮,若今后能与我好好相处的话,我、会非常高兴」
  大意了
  战场原这句抽冷子般的话,深深地,渗入我的心坎里。
  约好一起去吃螃蟹。
  看来,冬天的到来似乎值得期待呢。

  008

  该说是后日谈吧,补一下漏。
  翌日,和往常一样被两个妹妹,火憐和月火叫醒后,发现身体倦得要命。硬逼着自己起了床,结果就连站起身都成了大事。就像严重高烧时一样,身体沉沉的,所有关节都在痛。这次与我或者羽川事件时不同,并没有扭打成一团或激烈的武斗场面,所以不至于会弄到肌肉痛吧?反正,就连一步一步地挪动都很辛苦。即使是下楼梯,一个不留神,好像就会这样滚下去。意识有正常地运转,如今也不是流感的季节,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想了想,该不会是因为那样吧——
  去餐桌之前,先去卫生间。
  在那里有一部体重秤。
  站了上去。
  顺便说一下,我的体重是五十五公斤。
  而计量表的数值,指向了一百公斤。
  「……喂喂」
  原来如此。
  所谓的神明,好像、确实是些神经大条的家伙。

2009年11月27日星期五

source: TCI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RIPN下的Ru域名就发生了变化,偶然查询WHOIS发现:
domain:     PCXINGXING.PP.RU
type: CORPORATE
descr: domain for xingxing
admin-o: OFAN-RIPN
nserver: ns1.value-domain.com.
nserver: ns2.value-domain.com.
nserver: ns3.value-domain.com.
created: 2007.11.17
state: Delegated
changed: 2009.11.17
mnt-by: PCXINGXING-MNT-RIPN
source: TCI

source部分从原来的RIPN变成了TCI?不清楚TCI是什么组织。
猜想和RU域名的注册机构变更有关?参考以前的一篇POST:ru域名的去向

2009年11月24日星期二

www.gov.cn的服务器在欧洲

打开CMD输入 ping www.gov.cn

Microsoft Windows [版本 6.1.7600]
版权所有 (c) 2009 Microsoft Corporation。保留所有权利。

C:\Users\User>ping www.gov.cn

正在 Ping wac.edgecastcdn.net [117.18.237.20] 具有 32 字节的数据:
来自 117.18.237.20 的回复: 字节=32 时间=254ms TTL=55
来自 117.18.237.20 的回复: 字节=32 时间=275ms TTL=55
来自 117.18.237.20 的回复: 字节=32 时间=263ms TTL=55
请求超时。

117.18.237.20 的 Ping 统计信息:
    数据包: 已发送 = 4,已接收 = 3,丢失 = 1 (25% 丢失),
往返行程的估计时间(以毫秒为单位):
    最短 = 254ms,最长 = 275ms,平均 = 264ms

您查询的IP:117.18.237.20

本站主数据:EdgeCast
参考数据一:EdgeCast
参考数据二:欧洲

可能使用了opendns后智能解析到国外的IP上去了。
搜索了一下发现不少网站也有用wac.edgecastcdn.net这个CDN加速的。比如新华网,QQ空间等网站。
OPENDNS这样解析访问速度明显比电信网通的DNS慢了一点。不过为了避免DNS劫持,还是有必要使用OPENDNS等国外DNS的。

2009年11月16日星期一

奥巴马回答网友提问防火墙和TWITTER

新华网11月16日报道

[洪博培]第一,有这么多互联网使用者的国家,有6000万写博客的人,你知道防火墙的事情吗?第二,我们是不是应该自由的使用TWITTER?

奥巴马:

首 先让我说,我从来没有使用过TWITTER。我注意到一些年轻人,他们一直很忙,有各种各样的电子器材,很笨重。但是我还是非常相信技术的作用,非常重视 开放性。在信息流动方面,我认为越是能够自由的信息流通,社会就变得越强,因为这样子,世界各地的公民能让自己的政府负责,有一个问责制度,他们自己会思 考,这样会有新的想法,鼓励创造性。所以我一直是坚定的支持互联网开放的使用,我是非常支持不审查内容,在美国我过去谈过,这是我们的一个传统,我也认识 到不同的国家有不同的传统,但是我可以告诉各位,在美国,我们有没有受限制的使用互联网的机会,这是我们力量的来源,也应该受到鼓励的。

但是我也应该很诚实的告诉各位,作为美国总统,有的时候我还是希望信息不是那么自由的流通,因为这样我就不需要听到人们在批评我,我认为很自然的。

在 人处于一个实力地位的时候就会想到,你为什么这样说我,你这样说是很不负责的。可是真实的情况是这样,因为在美国信息是自由的,因为在美国有很多人批评我 说各种各样的事情,但我还是认为,这样才会使得我们的民主制度变得更强,使我变成一个更好的领导人,因为它迫使我听到一些我不愿意听到的意见,也迫使我审 查我正在做的事情,每天都要审查,要看我是不是真的为美国人民做我能做的最好的事情。所以我认为互联网现在已经变成一个更强的工具,可以让公民来参与。

实 际上,我这次胜选,当了总统的一个原因之一我们能够动员很多年轻人,通过互联网来动员。刚开始的时候,没有人会想到我会赢,因为我们不是得到最富裕的支持 者、政治上最有权利的人支持我们,可是人们通过互联网看到我们竞选,他们开始感到很兴奋,他们就组织起来成立一些竞选的活动、事件和集会,结果就产生了这 些从下往上的一种行动,使我们很成功。

这不仅在政府和政治,在企业界一样。像Google这种公司,不到20年前,它只是两个年龄跟你们差不多一样的人创业,本来是科学的实验,后来因为互联网,他们能够创造一个产业,这个产业使得全世界各地的商业发生一场革命。

所 以要不是有很自由的开放性,就像互联网所提供的开放性,那Google不会存在,所以我很支持一个做法,就是不要限制互联网的使用、接触或者像 TWITTER这种信息技术,越开放越能够沟通,使全世界联系在世界。像我的两个女儿玛丽亚和娜塔莎,一个是11岁,一个是8岁,在她们的房间可以上网, 通过互联网可以达到世界任何地方,可以学到她们想学的内容,这是她们巨大的力量,她们拥有这种力量,也有利于促进相互理解。

就 像我刚才所说的,技术也有负面,恐怖分子也可以通过互联网做一些以前他们做不到的事情,有一些极端分子也可以动员。当然开放性肯定要付出某种代价,这是不 能否认的。可是我想好的远远多于坏的,所以还是保持开放是好的,这是我很高兴互联网也作为这个论坛的一部分。最后两个问题。